“李姑娘不知道这件事吗?”
连姜晚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说出这句话时,拣药的指尖微微发颤,甚至将平日闭着眼都能分清的药材都搞混了。
“没有啊……”
李梦蝉愣住了:“我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沧澜关还有另一道防线。”
“啪嗒。”
姜晚手中的药箩应声落地,草药撒了一地,与未分拣的药材混在一起。
“唉唉,你看看,都混在一起了,又要重新来一遍。”山木嘴上抱怨着,却俯身将散落一地的药材拢在一起。
可她只拢了两下,便察觉周围异常的寂静,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到姜晚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脸颊上竟无声地多了两道泪痕。
山木担忧道:“你……你怎么了?”
姜晚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她:“沈崇山有和你提过这件事么?”
山木被她眼中溢出的绝望吓了一跳:“没、没啊。”
“姐姐会不会记错了,”李梦蝉的声音轻轻响起,却如同引起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侯爷给我的指令是,让我照顾好从沧澜关退下来的伤患,他们不会让胡人过了沧澜关,扰了此地安宁。”
根本没有第二道防线。
这句话宛如一道闪电,劈进姜晚的脑中,瞬间照亮那些被她遗漏的种种细节。
萧砚是在骗她。
临行时的场景,以及萧砚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此刻都尽数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在她的回忆里缠绵不休。
那些话从来不是什么承诺。
而是诀别。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活着。
他精心编造了一个可以骗过她的谎言,将她,将百姓,将所有生的希望送出险地,而后迎接他认为自己早该面临的、应有的终局。
他骗了她。
撑着她度过这段时日的希望,好像在一瞬间崩塌得彻彻底底。
她苦心孤诣,逼他重新站起来,陪他熬过无数个痛苦的黑夜,好不容易让他眼里燃起一点微光,让他重新染上几分活气,难道到头来,就是让他去死的吗!?
谁允许他就这么死了!?
她没有心思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必须回去。
回去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姜晚深吸一口气,喉间干涩,发出的声音也很低哑:“我要回去。”
山木一怔:“你没犯傻吧?”
“没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姜晚看向山木,又说了一遍,“我要回沧澜关。”
“你若是担心,不如我们派个人去那边探探消息……”
姜晚摇头:“战场上的事本就变幻无常,传令兵一来一回便要几日的时间,太慢了。”
李梦蝉也劝道:“姜晚姐姐,这太危险了。万一路上遇到胡人,万一沧澜关真的已经……姐姐孤身一人,不就是往他们刀口上撞,白白送死吗?”
“若沧澜关失守,他死了,我们困守在这里,左右不还是一个死。”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静到只能听到粗重难捱的呼吸声。
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记忆的阀门,又让那个梦浮现在脑中。姜晚眸中雾气泫然,喉咙发涩,再开口时,语中竟微微哽咽。
“他就算死了……”
“我也要带回他的尸首。”
——沧澜关,守军仍在苦苦支撑。
自姜晚一行人离开后,他们又坚守了很长一段时日,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城墙下的尸首越积越多,胡人几乎都能踩着尸首攀上城墙。
援兵已不敢奢求,储备也日渐短缺,整座关城仿佛陷入暗无天日的绝境,可他们眼中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仿佛决意要与胡人耗死在此地。
李亦良站在城楼上盯着胡人的动向,按上肩头,缓缓活动有些不利索的左臂,眉头霎时拧成一团。
这里前几日挨了胡人一刀,深可见骨,略微动作便会扯动伤口,钻心刺骨地疼。
一名传令兵匆忙来报:“不好了李将军!阿木尔带着一支精锐人马,从城门西侧突袭,已杀进瓮城了!”
“这个该死的蛮夷……”
李亦良骂了一声,一拳砸在城垛上,动作将伤口震开,洇出鲜血。
“走!堵住他们!决不能让他们进入内城!”
他顾不得疼,捉起长枪,点了一队人马便匆匆前去。
瓮城内已杀成一片血海,阿木尔的人马和守军缠斗在一起,李亦良纵马提枪杀入重围,枪尖如游龙,直逼阿木尔面门。
一队人马骤然闯入战局,阿木尔心思岔开几息,便见一柄寒光森然的银□□至眼前。他下意识一个后仰,才堪堪躲过枪尖。
待他重新在马上坐稳身形,看了眼刚刚刺出那一枪的人,随即眼睛一亮,忽地露出笑来:“哦?李家的种?”
阿木尔丝毫不惧,他扬起弯刀指向中军帐的方向,对李亦良道:“给你个机会,杀了他,把他的头扔过来,我就留你和你们剩下的李家人一条生路。怎么样?这笔买卖,很划算。”
李亦良吐了口血沫,强忍左肩痛意,骂道:“异族蛮夷,真以为谁都和你们一样不知恩义。我李家从来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阿木尔嗤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家的狗还是这么忠诚……”
话音未落,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阿木尔闻声看去。
随着他的动作,陷入厮杀的瓮城,也突然蔓延开一种异常的寂静。
萧砚从城楼中走出,他站在那里如孤崖寒松,垂眸俯视,眼中没有见到仇人滔天怒火,而是如深潭冷泉,盛着一种近乎蔑视的平静。
“既想要本侯的项上人头,便亲自来取。”
第52章 为饵“斩萧砚首级者,封王!赏万金!……
寒涧无声,孤鹿踏雪饮溪。
蓦地,一道红色疾影携风而至,马蹄越过冰涧溅起珠玉,搅碎一山空寂,惊起林间野鹿寒鸦。
没有人能劝得住已经下定决心的姜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二话不说便令人牵来最矫健的战马,一刻不歇地向来时之地策马疾驰。
两侧树影从她身旁掠过,连成两道绵延不绝的墨色绸带。
纵然她骑马的技术依旧没什么进展,纵然路况险象环生,她也义无反顾,只是紧紧盯着前方,而后一次次扬起马鞭,在寒风中划出破空的爆响。
北境的风真冷啊。
来青枫镇的时候,走在路上便觉得刺骨,如今在马背上奔驰,更觉得寒风如刀片般锐利,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逼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沿途草木。
没有心思抬手拭去,她握紧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快些回去。
从青枫镇到沧澜关,原本需要耗费很长时日的路程,在她的昼夜不停的奔波下,竟缩短了大半时间。
来到关内,马儿再撑不住,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姜晚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在蓄慢雪水的地上滚了几圈,衣衫沾满泥泞。
手腕膝盖上多了些擦伤,她也不顾,忍痛撑身爬起,目光扫向空荡荡的街巷。
想象中,胡人攻破前关烧杀抢掠的情形没有出现,关内空旷无人,连厮杀争斗的痕迹都不存在,想来守军都去守前关了。
这样说来,城还未破,他还活着。
顿时松了口气。
马儿力竭不能行,姜晚从随身行囊中抽出一把火铳防身,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干脆凭着双脚,一步步走进寂寥无声的城内。
战火还没燃到内城,空气阴冷潮湿,隐约飘来淡淡的火药味,在鼻尖挥之不去。
越往前走,火药味越浓。
等等。
没有交战的痕迹,为什么会有火药味?
意识到什么,姜晚心头一沉,堪堪松懈的心弦再次紧绷。
为什么会有火药味啊!
火药军械都储存在西面的库房,随着储备日渐匮乏,守军使用都极为克制,根本不可能任凭火药大批出现在战场之外的地方。
姜晚茫然无措,脸色灰败得像阴沉沉的天空。她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心中浮现出一个更糟糕的设想。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为何要撤出百姓了。
将火药硝石藏在关内,若是城破,整个关城都成了棺椁。
他要与胡人同归于尽。
当着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姜晚脊背发凉,眼前一黑一白交错,几乎要站不稳。
她知道了。
哪怕李家情谊仍在,哪怕旧部依旧誓死追随,可他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他们的宽宥已经成了比怨怼更沉重的枷锁,无时无刻不在磋磨他的灵魂。
在他心里,自己早就应该死在三年前。这三年多活着的时日,不过是以命换命,苟且偷来的日子。
此战,便再作一回死饵,为北境彻底铲除阿木尔这颗盘踞已久的顽瘤,将这些年偷来的光阴,连同亏欠的血债,一并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