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可醒了?今日做需药材实在有些多,我一个人怕是采不完。姐姐陪我去采药好不好?”
是李梦蝉的声音。
姜晚压住惊惧的情绪,支起身子,想着去山里走走转移注意力也好,便清了清嗓子应道:“好,我随你去。”
山里空气沁凉,弥漫着草木芬芳和泥土气息。
“姐姐,我这几日看你似乎心神不宁,就想着带你来这山里散散心,”李梦蝉动作很利索,辩识到合适药材就熟练采下,然后抖去泥土,“这里的空气最是清新,每次我心里不痛快,到这里转上一圈,烦恼就消了大半。”
李梦蝉将药材放进背篓中,看向姜晚:“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多啦?”
有风拂过,卷起药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姜晚深吸一口气,馨香浸入肺腑,驱散郁结心头的沉闷。
她轻笑:“确实舒坦多了,谢谢你。”
李梦蝉满意一笑,便继续专注地搜寻草药。
日头渐高,药材已经装满背篓,两人也流了一身汗。
姜晚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拭了拭额角。无意间瞥见远处的山头上,有一片压抑、冷然的灰白色,与周遭的苍翠静谧景象格格不入。
“那里是什么地方?”
姜晚望向那片突兀的色彩。
李梦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语气轻了些:“哦,那里是墓园。葬在那里的,都是近些年来战死的将士。”
注意到姜晚的目光,李梦蝉道:“姐姐想去看看吗?”
姜晚心下微动,颔首道:“好。”
正要走时,李梦蝉却忽然说了声“等一下”,然后弯腰在附近的坡地上,仔细采了一些小花,拢成一束。
“好了,走吧。”她轻声道。
来到墓园内,李梦蝉轻盈地更像一只飞入山林的雀鸟,将沉甸甸的药筐放下后,便地轻手轻脚地穿梭在石碑之间。
每到一块碑前,她都会停下来,俯身会向长眠在地下的将士,一个一个地打招呼,仿佛那些或熟识或陌生的亲人,还活在世上一样。
“大伯父,梦蝉来看您啦!”
“王婶婶,您最爱的石竹花,您闻闻香不香!”
“江姨姨,您最近过得怎么样呀?上次给您带的酥饼还爱吃吗?”
……
姜晚则跟在她身后,目光从石碑上冰冷的名字上扫过。
这些名字有很多是她从前听过的,萧家的、李家的,但更多的是她没听过的一些士卒。
目睹此情此景,姜晚微恸。这些名字对李梦蝉而言,并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与她血脉相连,陪她笑闹的至亲,是记忆中依旧鲜活的故人。
最后,姜晚在一块碑前止步。
是李伯槐。
“这是我的大伯父。”
姜晚凝视长久,身旁突然传来李梦蝉轻柔的声音。不知何时,她竟又悄然跑了自己身旁。
望着李老将军的墓碑,姜晚想起每次提及与此相关的往事时,萧砚那双看似和古井一般死寂的眼中,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怅惘与自责。
有一个问题,她一直在心中积压很久了。
姜晚缓缓开口:“李姑娘,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李梦蝉转过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李老将军是因为侯爷,才中了胡人的圈套。他走的时候,可曾后悔?”姜晚停顿几息,才将在心底埋藏很久的问题说出口,“……你们李家,可曾怨过侯爷?”
在现代时,姜晚或多或少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她知道,一些经历过巨大变故而幸存下来的人,除了要面对自身伤残的痛苦外,更会背负对逝者的愧疚。
是那种“为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我”的心理负担。
旁人大多以为萧砚是因自身伤残和失去亲人而沉寂,认为他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此。
可她比谁都清楚,萧砚的心结,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对李老将军殒命的负罪感,是对李家的愧疚。
她一直很想知道,李家的人,是不是也同样这么看待他。
在朔城时,她曾想向李绍英寻求答案,可碍于特殊关系,她又怕得到的答案太过残酷,始终没能问出口。
听完姜晚的话后,李梦蝉缓缓摇头,轻声道:“没有。”
姜晚垂眸凝视墓碑上的字迹:“李姑娘,你不用顾忌我的身份,但说无妨。”
作者有话说:越来越感觉自己是小趴菜,什么时候才能练成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的程度呢[托腮]
第51章 回去“他就算死了,我也要带回他的尸……
“真的没有。”
李梦蝉敛去一贯的活泼笑意,神色认真地看向姜晚,没有任何迟疑。
姜晚迎上她的目光,只见澄澈的眼眸中赤诚坦荡,不像是说谎。
许是担心姜晚不相信,李梦蝉目光轻柔地落在李柏槐的石碑上,继续道:“当时我还小,和表哥一起守着这青枫镇,没亲历过那场战事。听到大伯父死讯时,我也曾问过爹爹同样的问题。”
姜晚静静听着,林中一时风息鸟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李梦蝉如潺潺流水的声音:“我爹说,当时战况紧急,人人都在拼死厮杀,每时每刻都要面临生离死别,根本没有人纠结私怨。唯一的念头就是多杀一个敌人,多护一个同袍。哪怕身边的最亲近的人倒下,也只允许自己悲伤一刻,接着便必须拿起刀剑,再次投身战场。”
“而且,大伯父早就看破那是胡人的奸计,也知道自己此去必死无疑,可他从不后悔。”
闻言,姜晚内心的酸楚愈发浓重:“他知道自己有去无回?”
她一直以为李老将军是不慎着了胡人的道,从未想到,他从一开始,便抱着必死的决心。
“是,”李梦蝉颔首,眼中浮现水雾,“大伯父临走时,只遗憾没能亲眼看到战事平息的那一天。他选择用自己的死换回侯爷的命,除了与萧家世代的情谊之外,更多的是坚信侯爷能在战火平息后稳住北境。”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也无需旁人来担责。”
姜晚呼吸变得沉重。
李梦蝉扭头看向姜晚,露出一丝苦笑:“姐姐怕是不知道吧,其实后来圣上让我们李家世代辅佐戍边,外头都准备看我们的笑话呢。”
“为什么?”
姜晚颇为不解。
“他们想看我们李家,是否会因这抬萧压李的圣意心生怨怼,是否会因屈居人下与侯爷离心离德,来一出窝里斗。”
“我们怎么可能让那些人如愿。”
李梦蝉调皮地朝姜晚眨了眨眼。
随后她又轻叹一声,将目光放远:“可我们又怎么会怨呢?”
“我们若因私情怨怼侯爷,便是愧对伯父的牺牲。伯父若泉下有知,恐怕夜里都得托梦给我们,在梦里狠狠抽我们鞭子呢。”
她这话看似调侃,想来是打算驱散周遭凝重的氛围,可惜效果不佳。李梦蝉蹲下身子,轻轻的摩挲着石碑上的名字,原本灵动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忧伤的神情。
姜晚也随之蹲下,搂住她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让你想起了伤心事吧。”
“没什么,”李梦蝉摇摇头,“姐姐想问这些,是因为真心在乎侯爷,我都明白。”
听到这句话,姜晚心头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由得失了神,手上动作倏然停了下来。
李梦蝉没有注意到姜晚道细微变化,她抬头望了眼天色,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渍,脸上重新浮现出熟悉的笑颜。
她背上药筐,笑道:“时候不早了,伤患还等着用药呢,我们先回去吧?”
姜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怎么还没消息送进来……”
从山林中回来后,李梦蝉说着要快些处理这些草药,可总是忍不住跑到院门口张望,翘首企盼传令兵带来沧澜关的消息。
“这才两日没收到消息,你便坐立不安了?”
山木一边将草药分拣出来,一边调侃道。
沈崇山等人将她们一行人护送到此地后,便重回了沧澜关。她闲着无事可做,安顿照料完百姓后,也常来药棚给她们帮忙,一来二去也和李梦蝉熟识了。
“不是的,”李梦蝉转回她们身边,眉间忧色不减,“传令兵向来准时,从不延误。按理说三日前就该送来消息的,可现在已经第五日了,还是没有音讯……”
“别担心,许是转防了吧,耽搁几日也正常。”
姜晚将山木分拣好的药材放进药箩里,出声安慰道。
“转防?”
李梦蝉疑惑地看向姜晚,仿佛这个消息对她而言陌生得很。
“转去哪里?”
姜晚手中动作一顿,心头泛起不安的预感。她垂眸压止住这股躁动的不安,再抬眼看向李梦蝉:“侯爷说,关后三十里还有最后一道天险防线,大军会转至那里固守,之后再来此地与我们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