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连忙扶了她一把,转头看到她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急道:“没事吧?”
“没事,”姜晚想摇头,却连这一点力气也没了,只能借着她的手臂支撑,“就是低血糖了,让我蹲下来歇一会就好。”
说着,她正想就着山木的力道蹲下来缓一缓,可下一秒眼前白光更甚,接着便彻底失去意识。
……
再有意识时,她已身处温暖的被褥中,周遭药香环绕,耳边也响着咕嘟咕嘟的煮药声。
外面传来谈话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方才她给我说什么低什么糖,我也听不明白。”
是山木的声音。
“可能昏迷前说的胡话吧,没什么大碍,就是饿狠了,又受了凉,身子虚。我已经给她喂了些糖水和米汤,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能转醒。”一个脆生生的女声答道。
“真是麻烦李姑娘了。”
“谈什么麻不麻烦的,这是我的本分。倒是你们才辛苦了,将这么多百姓伤员送到这里来。”
姜晚感觉力气恢复了许多,她撑起身子坐起来,喉间发痒,没忍住咳嗽一声。
门外的说话声没了,不一会儿,只听“吱呀”一声,两人齐齐推门而入。
山木率先来到床边,看到她坐起来,又连忙扶着她躺下:“你看你,又这么急。累了这么多天,多休息休息怎么了?快躺下。”
“没事,”姜晚的声音还有些虚,“我已经好多了。”
说着,她的视线越过山木,落在身后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皮肤白皙,梳着乖巧可爱的双丫髻,发间别着一朵粉色绒花,鹅黄衣裙上点缀白色碎花,让她更显活泼俏皮。
她看起来不过才十七岁的模样,方才言语间已尽显沉稳。
“这位是?”姜晚问。
山木忙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姑娘就是李梦蝉,你方才晕在半路上,还多亏了她将你背回来。”
姜晚看向李梦蝉单薄纤柔的身子,没想到自己昏迷时,居然是让这副瘦小的肩膀给背回来的。
有点惭愧。
李梦蝉则眉眼弯弯,对她露出一个活泼顽皮的笑容。
她轻快地走到床边,对山木道:“山木姐姐也快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山木瞧见姜晚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便点了点头,又向姜晚嘱托几句,才安心离去。
药炉吐露青烟,李梦蝉掀开药罐,盛出一碗清苦的汤药,端到姜晚床边,笑道:“姜晚姐姐,该喝药啦!哦对了,我可以这样唤你吗?总觉得称呼夫人太生分了。”
姜晚从她手中接过药碗,指尖隔着粗陶碗壁,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她点头:“当然可以。”
李梦蝉没有走,在床边的矮板凳上坐下,托腮看着她:“方才我把姐姐手上的上重新包扎了一下,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姜晚往自己的左手看去,割伤的地方已经精心包扎过,还敷上了凉凉的草药,很舒服,很感动。
轻声道:“多谢李姑娘,我已经好多了,就是喉咙还有点痒,头也有些疼。”
“怕是得了风寒,待会我给姐姐再开个方子,服两剂药,再休息几天便可恢复如初了。姐姐先把这碗喝了吧,补身子的。”
姜晚点点头,望着碗中深色的汤水,不用想都知道古代的中药有多苦。但为了不辜负李梦蝉的好意,她一咬牙,皱着脸一口闷下。
浓重的苦涩在口中炸开,连喉管里都是苦味。
一饮而尽后,姜晚发现李梦蝉一直托着腮盯着她看,似乎有心事。
她将空药碗放在托盘上,问道:“李姑娘可是有事要问我?”
第50章 真相“……你们李家,可曾怨过侯爷?……
心思被戳穿,李梦蝉目光闪躲了一下,才嗫嚅着开口道:“姐姐,我想知道……我表哥他怎么样?他还好吗?”
“你表哥?”
“嗯,我表哥是沧澜关的守将。”李梦蝉抬起明眸,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姜晚微怔,垂下眼眸。
这段时日忙着带领一行人赶到此地,一度让她淡忘了沧澜的战事。可此刻这个名字入耳,便如同一道弯钩,勾起她心中的酸楚,那些裹满鲜血的记忆又翻涌出来。
她沉默放空一瞬,才将思绪从复杂的心情中抽离,回想起刚离开沧澜关时的情景。
“是李亦良吧,他很好。我们临行的时候,他还特意来送了我们,看着精神得很。”
“那便好……还活着就行,”李梦蝉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姐姐知不知道,他没有伤着哪里吧?”
战场之上尸山血海,哪有真正的全身而退。
不忍看到李梦蝉眼中的期望破碎,姜晚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错开目光后,才道:“没有,从未听随军郎中提起过。放心吧,你表哥他一切安好。”
“多谢姐姐告诉我这些,”李梦蝉的眸子又亮了几分,她一高兴,便支起双肘托着脸,趴在姜晚床边,“姐姐是不知道,从听说沧澜关有战事起,我就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表哥也是,也不知道让传令兵给我带个话报平安……”
姜晚喉咙发痒,侧过脸掩唇轻咳一阵。
李梦蝉止住话头,连忙起身给她顺了顺气。
待气息稍平,姜晚往身后的软垫上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着。
“这么关心李将军的情况,你和他很亲近?”
“当然,我们是一起在青枫镇长大的。”
李梦蝉十分坦然,没有否认。
“虽然他比我年长几岁,但从不嫌我烦。小时候我们两个就整日凑在一处玩,不是上山采药就是一起掏鸟窝什么的。之后他去了沧澜关,我就留在此处照顾伤员。本来我还想着,若是今年年关的时候他能回来,给他做一碗桂花圆子呢……”
说着说着,李梦蝉看到姜晚神色恍惚了一瞬,以为是她身体还不舒服,渐渐止声。
望着她苍白如雪砌的面容,李梦蝉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光顾着自己说话了,忘了姐姐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她连忙起身,端起一旁的托盘,柔声道:“那姐姐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熬了药再送过来。”
姜晚颔首,感觉确实有些头昏脑胀,她便重新躺了回去。
李梦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姜晚昏昏沉沉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响起鸟雀脆啼,她目光转向窗外,天空无云,湛蓝澄澈,与青黛山影连成静好之景。
分明已经远离刀光剑影,远离金戈号角,她现在身处宁静祥和乡间,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可当真参与这些人的人生,体验他们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后,竟不知从何时起,与这个世界的牵绊竟越来越深。
想到那封不知能否送到的信,想到沧澜关生死未卜的将士,想到李梦蝉盼着年关的心愿或许难圆,想到临别之际,萧砚浸在黑暗中的身影……
眼尾一热,滑落温热的液体,她下意识抬手触碰,指尖泪珠晶莹。
奇怪。
她为何不知不觉流泪了?
——李梦蝉虽然年少,医术却已远超常人。
在她的调理下,姜晚没几日便感觉好了许多,虚弱的身子渐渐恢复活力。
百姓和伤员已被安置下来,李梦蝉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燕,日夜奔劳于伤患之间。
在她的一双妙手与温和言语的宽慰下,就连那些伤势最重的伤员,也渐渐褪去死气。
整个青枫镇宛如一座大型疗养院,环境清幽,与世隔绝,仿佛任外面天崩地裂,战火纷飞,这里依旧静谧如初。
过于安逸的环境,总会消磨人的危机感。时日稍长,总觉得战火早已远去。在沧澜关的那一遭,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每到睡梦中,姜晚仍然时常想起那个血光冲天的场景,然后一次次被那个噩梦惊醒。
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等着传令兵传来沧澜关的消息,一边一遍又一遍用“梦与现实是相反的”这个荒唐的借口安慰自己。
可传令兵每次除了例行公事地汇报防线状况外之外,再无其他,更没有提到什么时候转防。
她憎恶这种无力感,亦憎恶无穷无尽的等待。她一向习惯将所有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中,更渴望事必躬亲的实在,哪怕在泥泞中奔劳,于刀尖上行走。
而不是被动的、渺茫的,等待。
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何当时要听从安排,从那里离开。
这夜,大风肆虐,扯得窗外树枝张牙舞爪,投在窗纸上宛如鬼影。
伴着阴沉的呼啸声,姜晚再次陷入不安的浅眠,她好像再次陷入无穷无尽的梦魇中,她拼命逃离,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
直到外面响起“笃笃”叩门声,才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来。
睁眼时,风停了,外面已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