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马上撤回奏疏,下跪磕头请罪一条龙送走。
可是姜晚没有。
她静静地立于大殿角落,在光影交错下宛如一尊矗立不倒的石像。
倒也不是她意志有多么坚定,只是她已经懵了,惊悸之余,飙升的肾上腺激素倒逼大脑飞速运转。
御座上催促的目光犹如黏腻的毒蛇,空旷的金銮殿陷入沉沉的寂静,无边无际。偶尔清风吹动中檐下铁马,传来声声脆响,似乎也在催促她的回音。
姜晚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颤颤开口,发出艰涩的声音:“陛下圣明,臣……臣于工部任职的这段时日,亲眼所见部中积弊甚多,方知陛下破格用臣的良苦用心。”
揣测圣意是朝臣大忌,可皇帝眼中并无不悦,反而藏着几分深切的探究,如同即将出击的毒蛇缓缓收起毒牙。
姜晚心中有底,才敢继续说下去。
“陛下破格用臣,不正是要臣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弊病吗?”
“可臣一人之力终有用尽的那一日,若立此院,则可以福泽万世,使农者更安于农,兵者更勇于战,院中人才皆是使大晟江山永固的根基。”
“臣想做的,也只是想把这潭死水搅活罢了,并非另辟新潭。若真如此,陛下今日看到的便不会是这份奏疏,而是臣的辞呈。”
或许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皇帝后来的几句问话不似先前惊险,大多是有关官员调度之类的公务。
姜晚用尽全部力气应对,从战战兢兢到梦到哪句说哪句,皇帝终于颔首放她离开。
她突发奇想打算上奏请设传道授业的理工学院,除了上述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个,是她自己的私心。
几年前,研究生入学后的第一次组会,教授向她们全组抛出一个沉重的问题:“为何我们古老先进的文明曾创造出同时代其他文明难以匹敌的璀璨技艺,却最终与科学革命失之交臂?”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最后,那位她最敬重的老教授给出了让人铭记一生的答案:“因为我们止步于知其然,而未能知其所以然。”
就像一位五星级厨师,他能做出美味佳肴,却说不清放多少盐、开多大的火,那么这道菜的后续发展提升就会变得十分困难,极有可能失传。
最初,姜晚并没有将这方面的思考与现在的世界相联系,是素明珺的济世堂点亮她的记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工部上官出身儒家,学的是礼乐典章,与百工最为疏远,又怎能真正守来之不易的精髓?
旧枝难发新芽,既然如此便只能培植新鲜血液,让后来者既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一代一代薪火相传,才能保证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昙花一现。
侯府马车旁,翠儿绕着车身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宫门内探头瞧去,早已等得焦急万分。
在第九十九次探头后,翠儿终于探见姜晚的身影,连忙迎上前去,嗔怪道:“夫人今日为何出来得这么迟?其余各府的车驾都走完了,您要是再晚一会儿,奴婢就要会侯府禀报侯爷了。”
姜晚掀帘钻进马车,无奈道:“今天留殿奏对,耽搁了些时辰,也没有太久吧?”
瞥见翠儿时,目光在她手边一顿,见她袖中露出一角信纸模样的物件,问道:“那是什么?”
翠儿顺着目光低头望去,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掏出来一封烫金的帖子,只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夹,那模样仿佛拿着的是什么腌臜的东西:“奴婢差点忘了,这是方才平昌侯府派人送来的,夫人不是说不打算和平昌侯府有来往吗?奴婢正打算带回去烧了。”
自姜晚回京后,她便没打算主动去招惹原身那对便宜父母,只想着什么时候平昌侯府那边有动作了,她再顺势应对。
巧合的是,平昌侯府的想法似乎与她如出一辙,看她按兵不动,他们也没有动作。有时在朝会上,她偶尔会见到姜延,两人更是形同陌路,泾渭分明得像隔了道天堑鸿沟。
有不知内情的同僚试图暗中调和父女感情,都被双方不约而同的冷淡挡了回去,搞得中间人摸不着头脑。
谁都不愿主动迈出那一步,互相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可这种微妙的平衡,却在今日被这张帖子打破了。
姜晚摸着下颌,盯着帖子上的平昌侯府印记出神。这回她那愚蠢的父亲究竟中了哪门子邪,突然发神经给她发帖子?
心念电转间,她开口道:“先别烧,拿来我瞧瞧。”
展开帖子,上面言辞恳切,说明日府中有场家宴,念她离家许久,欲趁此良机一家团聚。
哎呀,她真的好感动呢……
才怪。
字里行间,看不出来是真情实感,还是别有用心。
翠儿窥着姜晚的表情,问道:“那……夫人要去吗?”
“去,能白吃饭为什么不去,”姜晚合上帖子,不假思索,“再说,人家如此诚恳相邀,我若推拒,岂不正好落下个不孝的罪名?”
第64章 家宴什么Q弹小丸子,明明是钢铁大炮……
翌日中午,平昌侯府。
家丁在内庭忙碌,进进出出地备置家宴,挥汗如雨。
三五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侍女堵在朱门前,明明是最该去府中帮衬的时候,此刻却都偷闲挤在此处翘首以盼,如待哺的雏鸟一般,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都这个时辰了,小姐真的会来吗?”
一名圆脸侍女嘀咕着,抬起手放在眉前遮挡阳光,抻长了脖子往门外瞧。
“你这呆子,快改口!”一旁的同伴急忙拽紧她的袖子,柳眉怒竖,“还叫小姐呢?要改口叫……”
“行了,你们几个别吵了!来了来了!”
几人正吵吵着,巷口传来辘辘马车声。站在最前头的侍女眼睛一亮,连忙招手打断她们几个。
辘辘马车声由远及近,车帘一掀,出现的正是那道她们盼望已久的身影。
“小姐!”
侍女爆发出激动的叫喊。
紧接着,她们像一窝鹅黄色的雀儿,一齐拥上去,在姜晚身边围成一堵墙,将大门堵得寸步难行。
“呜呜呜小姐您终于舍得来看我们了!。”
“呆子!都跟你说了不能叫小姐了!”
“那、那叫什么呀?”
“叫……叫……哎呀,我一个激动给忘了,反正不能叫!”
……
姜晚刚下马车,便被热络活泼的侍女拦住阵脚。她们围着她激动地念叨着,热情程度不亚于千里奔袭机场接机的粉丝。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的眼前跳跃,逐渐与脑海最深处的记忆重叠,是一起偷吃点心被嬷嬷责罚,是夜里怕黑几人悄悄挤在一张床上……
可惜感情的鸿沟冰冷无情,于她而言她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身体本能地感到温暖,灵魂却不知如何回应,心中莫名怅然。
姜晚朝翠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陪她们玩去吧。
翠儿立刻会意,侧身挤上前去,双臂一张,拦开小黄雀们:“哎呀姐妹们,别在这挤着了,我们夫人给大家带了好东西,走走走,咱们去里头分一分!”
小黄雀们被翠儿半推半劝地引走,仍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阳光如金箔倾泻而下,打在平昌侯府崭新的门头上,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在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心中默念保持人设保持人设,这次一定要平心静气地当个任人揉圆搓扁的Q弹小丸子。
当个Q弹小丸子……
当个Q弹小丸子……
姜晚将这句话又在心头默念几遍,便收回目光,抬脚自信地迈入大门。
与此同时,家宴已备置妥当。
伴随一声通传,姜晚由侍女引入正厅。林若率先从座上起身,见到久别重逢的身影,未语先哽咽:“晚儿……你终于舍得回来看娘亲了。”
说着,她拈起锦帕,捏出一个角轻压眼底,拭去并不存在的泪珠。
“你在外面受苦了,为娘日日盼着你能回来,夜里想起你来,总忍不住掉眼泪……”
倘若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身,看到原本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母亲,竟然如此关怀备至,定会忍不住扑上去一同抱头痛哭。
姜晚也打算配合配合。
她垂下眼睛,纤长的乌睫扑闪几下,肩头微微耸动,试图挤出几滴应景的眼泪。
可惜没有成功。
姜晚本就不喜矫揉造作、虚情假意的场面,如今见到林若假惺惺的模样,莫说挤出眼泪,心底反倒窜出一股反感。
系统忽然冒出来,幽幽提醒:【当个Q弹小丸子……】
去你的Q弹小丸子。
我是颗钢铁大炮弹。
林若见姜晚低头不语,肩膀微颤,仿佛真的被感动落泪,表演得更加卖力,张开手上前几步打算将她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