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直到这日,姜晚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音是从侧院传来的,她闻声前去,见是姜曦正在调和两个起了争执的生员。
“够了!都别吵了!让你们去历事,是让你们比谁嗓门大的吗!”
姜曦站在两个吵得正凶的学生中间,眉头深拧,清亮的声音顿时将两人吵闹的声音压了下去。
现在的姜曦已能帮衬院里众人处理琐事,行事较之以往沉稳许多,且处事明快爽利,已经与刁蛮任性的侯府千金若判两人。
姜曦的所作所为自然瞒不过平昌侯夫妇,林若没有反对,她总觉得亏欠这个女儿太多,只盼姜曦能过得开心快活些。
因此只有姜延一人反对。
但无人在意。
而那两名起争执的学生,正是被分拨至虞衡司历事的生员。
其中一名学生看清姜晚的身影,立刻像见了救星一般,哼了一声大喊道:“姜主事来了!正好,咱们让姜主事评评理!”
“唉唉,你干什么!”
在姜曦准备出手将人拦住之前,这名学生已经举着本泛黄的奔到姜晚面前,将其中一页摊给她看。
姜晚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上,眸光倏凝,不等她开口,这名学生便急忙道:“学生今日核验虞衡司旧年档案,发现过去一年里,兵部要求打造的箭簇数目,与虞衡司消耗的材料对不上!里面肯定有鬼!”
不等话音落下,另一名与之争吵的学生开口反驳道:“胡言乱语!器物打造总有耗损,有些许差错也正常。况且此事涉及兵部,你非要在这上纲上线,若是惹怒了上官,你能担责吗?!姜主事你别听这厮胡说!”
那边的姜曦已无力调和,她无奈垂头叹了口气。从她心如死灰的神色中可以瞧出,两人恐怕已就此事争吵多时了。
工部虞衡司,掌冶铸,造军械,与兵部事务往来最为密切。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姜晚压低眉头,沉思片刻后,看向发现不妥的学生,此人神情认真,不像信口开河之辈。
她问道:“你如何笃定其中有鬼?”
“学生仔细算过,箭簇用料的差额,恰好能够再铸两成的量。若是寻常耗损,怎能保证几乎每次都是如此?”
姜晚久久未语。
见状,那名发现不妥的学生神情忐忑,正忧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时,便听姜晚果决道:“去,你们两个,将大晟立鼎以来,虞衡司所有与兵部有往来的文书、账册等事物,全都借过来。”
“尤其是近三年的,一页都不许遗漏。”
作者有话说:我真没招了
第70章 好官我算什么好官
将两部往来的旧档搬来后,姜晚立刻着人进行审查。
起初瞧不出什么端倪,可若将数年的账目都清算一遍,仔细对比一番,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妥之处。
单看一次两次,账目上的出入微乎其微,可年复一年,便可形成巨大缺口,若非追根溯源地彻查,根本瞧不出错处。
“姜主事,您忽然让我们清算这些陈年老账要做什么啊?”
书吏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重重打了个呵欠。
“没什么要紧的,这次有劳诸位了,月底会给诸位发放双倍津贴,定不会让大家白忙一场。”
众人疲惫不堪,闻言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脸上的困意瞬间消散殆尽。
姜晚展唇一笑,打断他们的欢呼:“现在时辰不早了,大家快点回去歇息吧。”
她并未声张此次发现的异样,只是面色如常地将来协助审查的书吏学生打发走。
众人离去后,月已西斜。
烛影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停。
姜晚坐在堆满故纸的案前,凝眸注视着由她一笔一笔记下的,最终汇聚而成的巨大差额。
回想起她刚穿越而来的种种细节,那些凭空消失的物料流往何处,不言而喻。
勾结外族,私运资敌……而能无声无息做到这些的,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兵部小吏,也不会是虞衡司官员,只能是当时执掌兵部的杨璟时。
可账目上的出入终究只能做间接佐证,她还需要更多可以一击毙命,能让对方毫无转圜余地的铁证。
否则再多的指控也是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之人故技重施,从兵部或虞衡司中寻一只替罪羊,再施一次金蝉脱壳的戏码。
而后便和上次一样,不痛不痒地伤伤皮毛,最终祸首依旧可以高枕无忧。
姜晚一筹莫展之际,素明珺却带来一个好消息。
她找到青黛了。
人是在杨府找到的。
自从素明珺告诉她,那个治好杨璟时的医者极有可能是青黛后,姜晚便设法让素明珺和正在调查杨璟时的李绍英搭上线。
两人几经周折,终于确认,青黛虽名以上被杨府奉为上宾,实际上寸步难行,分明是被软禁在府邸中。而后,便趁着府中防卫松懈之时将人救出。
青黛,平平无奇的平民之女,在逃荒时与家人失散,弄丢了自己年幼的弟弟。
为寻找弟弟,她以郎中的身份进入杨府,却因发觉杨璟时与燕王楼遥往来的秘密而被软禁至今。
可素明珺说,她在府中寻过了,并没有她血亲的踪迹。
姜晚与她见了一面,眼前的女孩分明是与李梦蝉差不多的年龄,却没有李梦蝉的那般天真活泼。
一双黑色的瞳眸全无光彩,眼底深处积淀着历经搓磨、遍尝冷暖后坚韧,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哀。
青黛定然知道更多杨府的内幕,可她日日捏着一只破旧的香包出神,终日不语,似乎将整个身心都沉浸于泼天盖日的哀恸中,周身自动形成一道隔开外物的屏障。
就连她的师父,素明珺,也无法让她敞开心扉。
既然青黛不愿多言,姜晚也不强迫她。
就在姜晚以为青黛会和素明珺一起离开京城时,不曾想在启程的前一日,青黛独自一人来到学院,敲开了她的房门。
少女的眼神坚定,墨沉沉的眸子里不见悲戚。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终日不离手的香包,终于肯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到姜晚面前。
玉质轻叩,清脆悦耳。
姜晚垂眸看去,是一块碎掉的玉佩。
可下一刻,当她定睛看清玉佩的样式时,一个名字瞬间浮现脑海,姜晚抬头看向青黛,眸底显露出讶然的神色:“你是……”
见姜晚认出了这枚破碎的玉佩,青黛又将之收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包中封好,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这是我弟弟青林的东西,是那位谢大人给我的,”青黛垂眸,缓缓说来,“他其实什么都告诉我了,只是我不愿相信罢了。直到今日我才敢打开它,直面这一切。”
姜晚清楚地记得,这是十二的玉佩,后来是被李绍英收了起来。
“我知道姜大人正在调查杨璟时,需要证据。”
青黛抬起湿润的眼眸看向姜晚,微微哽咽:“姜大人,我愿意作为人证,将我所见所知尽数陈出,以揭发杨璟时勾结燕王楼遥,伙同异族妄图吞食大晟国祚的罪行。”
流落在外的孩子很少能活下去,要么死于饥寒,要么死于疫病。能侥幸活下来卖入高门显贵处为奴为婢,已算得上是条“好出路”了。
而死去的十二,或者说青林,就是侥幸活下来的其中之一。
可这条所谓的“好出路”,却让他走向了另一条死路。
——三日后,皇帝下旨查封杨。
一队禁卫军将杨府朱门团团围住,铁甲森然,锋刃泛寒。
唬人的阵势引得过路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逐渐汇聚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凝重。
众目睽睽之下,朱门洞开,杨璟时锦衣华服,从府中走出。
一位禁军统领上前示意:“杨大人,请。”
目前只是封府查办,尚未定罪,朝廷给他留了一丝体面,禁卫军只持戟而立,并未以刀剑押送。
恰在此时,一架马车在街角匆匆停下。
“杨璟时!”
梁茂实几乎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他气冲冲地拨开围观人群挤到前面,也不顾上什么体统,指着杨璟时的鼻子高声骂道:“姓杨的,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祸国殃民之辈!亏我之前以为你我多年同僚,把你当成心系社稷的一路人!”
“心系社稷?”
杨璟时转向怒发冲冠的梁茂实,将这四个字在心中咂摸几遍,嗤笑道:“梁茂实,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你手下的人若当真清清白白,又怎会与兵部有纠缠?你难道就没想过恢复旧朝,重振朝纲?”
梁茂实的声音虽苍老,但声如洪钟,每个字都重重砸入每个围观者的耳中,振聋发聩:“你放屁!我梁茂实从未动过这般念头!你我同在前朝为官,前朝末年什么光景你不知?天下生灵倒悬,百姓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