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奇怪的固执,也是萧萧始终无法融入温家的原因。她沉默寡言,在她们眼里,这就是孤僻阴郁,小家子气。
寒风灌进了袖子里,天空飘起了小雪,悠悠扬扬地飘洒下来,萧萧躲在站牌下,凳子上积了雪,湿漉漉的,不能坐。心中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多穿些出来了,可一想到邓阿姨,又感觉还是穿这一身比较妥当。
还记得她第一次去温家的时候,迎上来的邓宵洁打趣道:“穿的这么多,该不会是哪家的动物园没关好门,把熊放出来了吧?”
——这一句话,也成了温琇时时拿来取笑她的梗。
偏偏今日里多灾多难,平日里五分钟一班的车,这次都等了十五分钟,却仍迟迟不见了踪迹,连出租车也见不到一辆。萧萧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看了下时间,一点零二分。
已经预想到父亲会怎么样斥责她了。
天气寒冷,萧萧的一双脚冻的冰冷,这也是以前留下来的毛病,跺跺脚,木麻麻的,似乎这脚是长在别人身上一样。前些日子里的感冒一直没好,缠缠绵绵的,有些鼻塞,很是难受。
正值狼狈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从她前方驶过,不多时,又慢悠悠地退了回来。萧萧从围巾里抬起半张脸看,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表面一尘不染的一双皮鞋,看不到一丝褶的灰色西装裤,迈出来的这个大长腿,就像是从秀场上走下来的超模一样,继而看到了那人的脸——一双剑眉下,是沉静的眸,高挺的鼻梁,紧紧抿着的薄唇。他的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一丝瑕疵来,再配上185的身高,整个人完美的如同一尊雕塑。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萧萧,眼睛里似有万顷星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迷路了吗?”
或许是今天的风过于凌冽,以至于出现了幻听,萧萧竟觉他话里似有几分笑意。
萧萧老老实实回答:“我在等公交,今晚有家宴。”
“去南郊的那个宅子?”
萧萧点了点头,继而看到秦渊止笑了——不是礼貌性的那种微笑,眼睛弯弯,颊边有道浅浅的小凹槽,似乎是个未成形的小酒窝。
他说:“正巧,我也要去——不如一起。”
一路静默。
萧萧大气不敢喘一下,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位上——本来她是打算坐到后面去的,毕竟秦渊止气场太过强大,和他同居在这小小空间里,总有种被压迫的感觉。
但秦渊止甚是绅士地为她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萧萧是个闷葫芦,能不张嘴就不张,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便缩手缩脚地上了车。
车里没有丝毫气味,也没有熏香,这让萧萧稍稍放下了心。她有个坏毛病,就是晕车,除了公交车和火车,逢车必晕。
刚刚上车时她还提心吊胆,生怕闹腾起来吐了秦渊止一车。
她刚刚被带到温家的时候,还未见过爷爷,便跑去了卫生间吐了个一塌糊涂,初入温家时的经历是如此的狼狈,让她每次去那里都抬不起头来。
当时居锦和秦渊止也在,前者微笑着递给她了一张纸巾,好让她擦干眼角的泪。
因着这一张纸巾,她暗恋了他整整四年。
车中响起了舒缓的音乐,是个略微沙哑的女声,萧萧听不懂那语言,似乎像是法语?不对,秦渊止在德国生活过多年,听的应该是德语?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秦渊止再次开了口:“今日见你,比以往气色好了很多。最近工作很顺利?”
萧萧闻言一惊,细想起来,他们二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两个周以前的事情了,她高三那年把一张脸糟蹋的不成样子,留下了不少痘印,时间久了也留下了红印,直到上个周,她咬牙去做了光子嫩肤,这一张脸才好了不少。
原本想着等一张脸完全光滑之后就去向居锦表白的,如今看来,也是省了。
萧萧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前些天刚刚做了医美……所以脸上皮肤好了很多……”
秦渊止“咦?”了一声,侧过身,郑重其事地打量她,萧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躲闪,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
良久,秦渊止才收回了视线,萧萧背后竖起的一层汗毛好不容易才趴下来,刚刚喘一口气,又听得他慢悠悠地说:“很漂亮。”
将将下去的一股子热气,复又回到了萧萧的脸上。
自她开始受痘痘折磨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漂亮。以前的同学们都惋惜地叹:“远看着,萧萧真是个美人坯子……可惜了,不能近看。”
而且,夸她的人,居然是秦渊止哎,传说中眼高于顶的秦渊止。
秦渊止至今保持单身的原因,被人猜测不休,甚至连他是Gay也被搬了出来。不过,最终最令人信服的理由,是他眼光太高。
对于秦渊止,萧萧是无一丝一毫的觊觎的心思。在她心里,秦渊止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神是不会谈恋爱的。
但今日里,突然被秦渊止夸漂亮,就像是天上下金子雨一样的不可思议,萧萧受宠若惊,外加脸红气短,就像个不停膨胀的气球,胀的太过,悄无声息地……炸了。
所以她只是低头嗯一声,再无多话。
良久,才偷偷抬头偷瞄一眼后视镜,映着秦渊止的下半张脸,下巴有着优美的弧度,唇不再是紧抿着的,萧萧似乎能看到颊边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直到下车时,秦渊止侧脸,眼神幽暗:“萧萧,我刚刚说的话是认真的。”
认真地在夸自己漂亮吗?
萧萧结结巴巴回应:“……是,是吗?”
话一出,萧萧就恨不得把自己是个鸵鸟,可以把头埋在沙子里,再也不要见人。
说这种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期待人进一步夸奖的啊!
就在这时,萧萧看到秦渊止笑了,一眼的沉寂因为这个笑全都鲜活了起来,像是藏了星星在里面,他说:“其实……”
“叩叩叩。”
有节奏的敲击声,打断了秦渊止接下来的话。
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秦渊止的笑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萧萧看到了温琇笑意盈盈的一张脸。
她梳着时下颇流行的半丸子头,黑茶色的卷发,乖巧地垂在耳下,笑容甜蜜,冲着车内的二人摇了摇手。
等两人下了车,萧萧理了理衣服,还未说话,温琇便笑着迎了上来,亲昵地挽过萧萧的胳膊:“我说萧萧你怎么还不来,原来是路上遇见了渊止哥哥,两个人玩去了。”
萧萧微微皱眉。
温琇喜欢秦渊止,在名媛圈子里早就不是一件秘密了。可惜秦渊止素来淡漠,对温琇也敬而远之,算是委婉拒绝了她的爱慕。
自从当年温琇冒充她进了温家之后,萧萧就再也不曾与她亲近过;被邓阿姨明里暗里说过多次不念姐妹情之后,才勉强能不那么生硬地对待她了——当初父亲前往槐山镇接她的时候,温琇自称是他的亲生女儿,关于萧萧只字不提,自己当上了温家的千金,衣食无忧。
而当时的萧萧,刚刚葬了母亲,不见温琇,还以为养姐被人骗走了,家中一贫如洗,高考也考的一塌糊涂——温琇的这一举动,对当时的萧萧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所以自从萧萧知晓这一切的时候,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心无芥蒂地对待温琇了。
她远不如看上去的那样甜美无害。
如今,温琇说这一番酸话,又有什么意思?
萧萧还未反唇相讥,就听得秦渊止淡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未想到他竟是这么直截了当的人,萧萧只觉自己的袖子一紧,低头看,是温琇死死地拽住了她。强忍着笑意,萧萧把她的手指掰开,道:“我们别再这里耽误时间了,快进去吧。”
温琇挤出一个笑容:“好啊。”
等三人进了客厅,萧萧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座的年轻人,除了二姐温若思,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黑色卷发,板板正正地坐着,神情倨傲。
过了一会子,又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彬彬有礼地冲着温父打了招呼,然后坐在了温若思的对面。
秦渊止走过去同温父谈话去了,只剩温琇挨着萧萧,就像是藤蔓一样,紧紧地依附着她,做出一副亲密的样子来,冲着萧萧咬着耳朵:“今日里,可是父亲精心准备的相亲宴哦。喏。”
她朝温若思那边努努嘴:“看,那个人是黎安流,家里是制药的,看父亲的意思,是打算把若思配给他了。”
萧萧默不作声。
然而温琇的兴致却没有因为她的不配合而下去半分,依旧甜蜜蜜地道:“妈妈答应过我了,说服了父亲,把渊止哥哥请了过来……你就别再对他有非分之想了。”
萧萧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温琇一张漂亮的脸蛋上,满满的都是刻薄:“别以为今天他开车载你就是对你有意思了,我才不管你们是怎么遇上的,总是,你和他,没有一点可能。别忘了照照镜子,就你那一副德行,就是个大写的贱字,满身都是穷酸气,秦家根本不会让你这样的人进门。别说是渊止哥哥,就连刚刚来的那个,也不会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