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旺爹见儿子出息了,颇为欣慰。某天夜里,把有出息的儿子打了一顿,把他身上的钱都扒了出来,拿去喝酒。
秦旺挨了这顿毒打,脑子也清醒了。他收拾收拾东西——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还有两双要破掉的鞋子,拿布兜装起来,连夜走了。
他不是没地方可去的。之前卖果子的时候,与一个果农颇为相熟。他此次过去,期望能收留一夜,还是可行的。
淳朴的果农果真没有避讳这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果园还有几间空的房子,他老婆收拾了收拾,给他抱来一床有些年头的被褥,脱了鞋一躺,就算是过了一个晚上。
这个果农姓张,年纪也不小了,膝下有个女儿,也远嫁了。老夫妻俩过活,如今秦旺投奔,他们也权当多了个儿子,饭钱房钱都不收——秦旺收他果子的价格,比之前的店铺高上了许多,而且也不用劳烦他们俩夫妻去摘,省了许多心。
是以,当秦旺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如今没什么钱来收果子的时候,张果农大手一挥:“那就先欠着。”
他们是很放心秦旺的。
张果农家附近住了个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秦旺在这里住下了之后,日日出去卖果子,没了他爹的搜刮,也攒下了一笔款子。这钱拿在手里,心思也多了——他想识字。
秦旺那些浅薄的算术还是以前跟邻居老伯学的,单单是这些,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秦旺开始日日清晨给先生送新鲜的果子,带着露水的,叶子一揉就碎。如此送了两天,先生也问他:“小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秦旺把自己想读书识字的想法告诉了他,这个先生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以后晚上过来,我教你。至于学费么,一枚银元就行了。”
秦旺喜不自胜,郑重地向先生拜了拜。
先生说他的名字不够好,为他新取了,叫做“知非”,意味明知是非,以后不要走上歧途。
在秦旺改名为秦知非的第三天,他就遇上了贵人。
贵人是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却是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西装,带着一副文静的圆框眼镜,被几个小胖子围住了打。
秦知非那天正巧穿过这条小巷,见状,也没多想,冲上去就把那几个小胖子打跑了,扶起来这个小少年,见他额角都被打破了,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当下乐了:“堂堂一个男人,被人打就算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那少年快要掉的泪因为这句话立马收了回去,他看了看衣衫破旧的秦知非,问道:“你叫什么?”
“秦知非。”
少年愣了一下,说:“这个名字真好听。”
秦知非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这是先生给我取的。”
少年这下来了兴致:“那你以前叫做什么?”
秦知非这下不肯再说了,转移话题:“你叫啥?怎么被他们打?”
少年也不往下说了:“陈颂。”
秦知非怕那几个小胖子再回来找陈颂的麻烦,就守了他一会。直到几个穿了军装的人急匆匆地过来,陈颂说这是自己爹的人,这才放了心。
秦知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卖他的果子。谁知道,过了两天,陈颂又带了几个穿军装的人找他,说以后请他每天都给陈家送果子——秦知非这才知道,陈颂竟是总司令唯一的独子。
有了陈颂,陈家自然没人敢亏待秦知非,价格算的也高,秦知非拿的也心安——他也知道,陈家里不缺那两个钱。
如此又过了两年,一日清晨,他照例推了果子去往陈家送,因为去的早,门还没开,他也没敲。在台阶上坐了一会,毕竟困倦,忍不住就打了个盹。
“这桃子怎么卖的呀?”
一个轻柔的声音惊扰了秦知非的好梦,他睁眼,只见一个穿了粉色大摆裙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她梳的整整齐齐的卷发上别了枚玳瑁的发卡,手上戴着白手套,脚下是精致的高跟鞋,美好的像个仙女。
那是秦知非与白识菁第一次见面,秦知非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第69章
已经改名为秦知非, 骨子里还是那个秦旺。
热情,精明,眼光毒辣。
秦知非一眼就看出, 眼前的这个少女,与他压根就不是同一种人。哪怕两人如今站在同一块土地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她就是与他不一样的。直白来说,眼前的少女,是他永远都高攀不上的。
秦知非在底下层摸滚打爬了这么长时间, 年纪渐渐地大了,其他人给他开那些乌烟瘴气的笑话, 他也能听得懂。男人们酒后说的些荤话, 他也都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 经验又是一回事——秦知非如今仍旧是个童子鸡。
不仅仅是童子鸡,他连怦然心动的感觉也没有过——之前旁人说男女情爱,秦知非自个也就琢磨, 前段时间卖包子的小杏私下里多给自己装了两个, 她是不是对自己有点意思?给人浆洗衣服的秋秋也常常拉住自己说话, 每次说话时她都脸蛋红红……
秦知非曾经反复考虑, 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们。但今天, 这个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心动的感觉。
如果他不曾遇见白识菁,他可能会和小杏或者秋秋结婚,成家, 平淡地过完这一生。但现在不同了,白识菁就俏生生地站在眼前, 他甚至不知她名姓, 不知她来历, 却想要与之共度一生。
这种强烈的渴望, 甚至让他遗忘掉了自己的身份。
白识菁见他发呆,抿唇笑了一下,她唇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感觉像是柔和春风,而秦知非就是在风中舒展的嫩芽。
她丝毫不避讳桃子上的露水,带着手套的手拿起了一个桃子,白的手,粉的桃,绿的叶,秦知非没什么欣赏能力,却觉得十分的生动、好看。
秦知非终于开口,结结巴巴:“那个,您若是喜欢,拿走就可以,我送你。”
白识菁扑哧一声笑开了,她没有用手捂唇,露着洁白如玉的一排小碎牙,秦知非怔忪地看着,有些失神。
白识菁说:“你这人,怎么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秦知非一听这话,下意识点了点头,只觉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但随即醒悟过来,腾地闹出了个大红脸。
白识菁也不逗他了,从身侧小兜里掏出两枚银元,递给了秦知非:“喏,我也不占你便宜,给你。”
一个桃子而已,哪里值那么多钱了?秦知非执意不收,白识菁又非要给,两人一时间僵持住了。
正在此时,后面又急匆匆过来一个剪了齐耳发、同样穿着洋装的姑娘,见此,皱了眉:“给你你就收着,我们家又不差那一两个钱。”
秦知非没说话,因这一句话,他瞬间被从天上拉回了泥里。
他看着白识菁干净漂亮的裙摆,看着她洁白的手套,同样的桃子,在他这里,都是几分钱一斤的贱卖;在她那里,就值上两块银元。
这不和人也是一样的么?
一个高贵,一个轻微;一个在云里,一个在泥里。
秦知非默默地接过那两枚银元,局促不安地挪了挪,让开路。
他听见短发女孩叫她:“识菁呀,叔父这次让你过来,就是想撮合你和陈颂的。你这几年不在这里,可能对他还不太了解,我保证……”
后面她的声音低下去了,秦知非听不到。
但之前的那些话,秦知非听得一清二楚。
陈颂。
秦知非之前虽然知道自己与陈颂的差距,但一直也没放在心上。今天复听短发女孩提起,不知为何,他心里十分的不舒服。
他有些害怕这样的差距。
两个女孩敲了敲门,那边还没人开,两人便站着聊天。秦知非不敢光明正大的看,只能竖起两只耳朵,留心听。
白识菁的声音轻柔,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不,我已有……他……”
短发女孩提高了声音:“那不过是个小学音乐老师!一身穷酸气!他那里配的上你!”
白识菁拉了拉她,短发女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礼,这才不说话。
正在这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里面的守门人忙道:“原来是白小姐与杜小姐,请进请进。”
点头哈腰迎她们进了门,这才留意到一旁的秦知非,忙过来帮忙搬水果。
趁着拿钱的空,秦知非问:“刚刚那两个女孩,是什么身份?”
这么多年了,两人也算熟识了,彼此知根知底的,守门人也不介意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告诉他:“喏,那个长头发的,是白家的千金,白家你知道么?那个卖丝绸瓷器的。白小姐是他们家唯一的女儿,刚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我听说呀,我们总司令打算让她嫁给我们小司令。另一个,短头发的,杜蘅杜小姐,更了不得,那位家里开赌场开银行……”
秦知非谢过了他,取了钱,推着车子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