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寒潭,依旧在那个杂志社里,不过资质老了,再加平时人缘也好,他如愿坐上了主编的位置。
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两人面前——谈婚论嫁。
赵寒潭已经二十七了,这个年纪还尚未结婚的,确实有点少见。
可他没有丝毫要带林榛回家见家长的打算。
在林榛反复的暗示之下,赵寒潭依旧不为所动。
不过他愣神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终于,在临近年关的时候,赵寒潭带些礼物,去拜访了林榛的父母。
林家现在住的是单幢的小别墅,紧靠着一所大学,环境清雅。
衣着干净的仆人,面带笑容地请他们进去,称呼林榛为“小姐”,对待赵寒潭,也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赵少爷”。
这样从旧社会里带来的称呼,让赵寒潭局促不安。
林榛说:“他不习惯,以后叫他‘赵先生’就可以了。”
仆人们很快改了口,但赵寒潭仍觉着如坐针芒,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林榛的父母也同他见了面——林父俊朗,林母秀致,都如同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电影明星似的一家人,把赵寒潭衬出了几分寒碜气息。
用餐也很愉快,多的是赵寒潭没吃过甚至没见过的东西。
饭毕,几人聊了会天,才送赵寒潭出去——林父也一直在关注赵寒潭的动静,读了他的文章,觉着这是个很聪慧的人。
至于赵寒潭家贫——林父不觉着这是件坏事,他见多了纨绔子弟,倒觉着有时候磨难反而出人才。
赵寒潭定期往家中寄钱这件事,林父也知道。国人向来推崇孝道,在林父眼中,他又成了纯孝之人。
在赵寒潭准备带林榛拜访家人的时候,林父还特意叮嘱了林榛——把大小姐脾气稍微收一收。赵寒潭家贫,生活条件定不会多么好,让她暂且忍耐一下,反正不过几天而已。
林榛一口答应了。
这几年来,赵寒潭也向她透露出自己家的家庭情况——与林榛不同,赵家子嗣多。
赵寒潭上头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早早就成了婚,下面还有对双胞胎弟妹,如今还在念书。
算下来,赵家考上大学的只有赵寒潭一个。
若是再往大了说的话,整个赵家庄,也就赵寒潭一人考上了大学。
有了赵寒潭的事先通知,林榛已经对赵家的贫困做好了准备,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竟然会这样穷。
一大家子人,都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五间泥胚房,茅草的顶,一间吃饭做饭用,其余的,赵寒潭的父母和兄弟们各有一间。
赵寒潭连自己房间也没有。
林榛有点懵——这,晚上怎么办?难不成要睡吃饭的屋?还是睡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连正经的围墙也没有,拿玉米杆立起来,围成了一圈。院子里一棵像是枯死的树,还有两只瘦瘦的鸡,无精打采地觅着食。
好在赵寒潭的父母还算热情,宰杀了一只瘦瘦的鸡,拿白菜炖的——不过一上桌,就被小孩子抢走了。
赵寒潭哥哥的那三个孩子,饿狼一样,甚至下了手去抓鸡肉——林榛看着他们脏兮兮的手,一阵反胃,几乎吐了出来。
但她忍住了。
吃完饭,赵母和她的儿媳去厨房收拾东西了,赵父与林榛闲聊,拐着弯的问她家里的情况。
住在哪里呀?房子多大呀?有没有兄弟姐妹啦?
林榛老老实实地说了,赵父的嘴越咧越大,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赵寒潭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找了个理由,就把林榛带走了。
林榛不明所以:“怎么了?”
赵寒潭说:“别那么傻乎乎。”
他抿抿唇,叹气:“你太容易被人欺骗了。”
林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当天晚上,赵寒潭与林榛,抱着被褥,在村头的小学里凑活了一夜。
条件都不能用简陋来形容了,这简直可以说是艰苦。
借着月光,两人把课桌都并了起来,拼到一起。
被褥上也有一股子发霉的气息,林榛
爱干净,不太想往上面躺,赵寒潭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暖融融的。
鼻间全是他的气息了。
林榛乖乖地躺在上面,赵寒潭自后面伸手拥抱着她——周遭静悄悄的,冬天的寒夜,连小动物也没有。
偶尔能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那是有调皮的小麻雀,从门下的破洞里飞进了教室。
林榛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大概是她先吻上赵寒潭的唇,也可能是赵寒潭先颤抖着把手伸进她的贴身衣服里。
如小溪顺着草丛流下了山,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被冷气刺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很快她就不冷了,因为赵寒潭热的仿佛快要烧起来——他体温炙热,像是被烈日灼烧过的沙子,而林榛,被烫的连话也说不出口。
不仅仅是烫,还有疼。
两个人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做事情,本能地拥抱亲吻,本能地贯穿。
林榛应该是哭了的——那么娇气的小姑娘,平时摔破个口子都会委屈半天,更何况是这样的疼痛。她先前的懵懂,背这么一下,全都撕破了。
林榛脑子里,只想把受到的苦楚,全都还给施加给她的那个人——武器是她的指甲,牙齿。力气小的她,被死死按住,只能用上自己全部的武器去还击。
外面虽然有大大的月亮,却慢悠悠飘着雪花。
林榛想,大概是自己看错了罢。
可月亮那么大,那么亮,能让她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赵寒潭沉浸在欢愉中的脸庞,和与他温和气质不相符的攻击。
雪花也是那么真实,在窗外,慢悠悠地降落,铺满了大地。雪花的寒气顺着窗缝里涌进来,又在接触到他们的体温后,散尽了。
多年之后,林榛也说不清那时候的感觉,究竟是欢愉多一点,还是痛苦占据了上风。
就像她至今也不明白,那天到底有没有那么大的月亮,到底有没有下雪。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件事情之后,两人之间的感情,更加好了。
因着条件实在是简陋,两人在赵家庄只住了两天——林榛也得知了,赵寒潭一直寄钱回家,其实是支撑弟妹读书的费用。
但他妹妹,还是不想读书了。
赵母也不愿让她再读下去,照她说的,读上几年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嫁给别人家了。
但她似乎更乐意让赵寒潭的弟弟念书,好好学习,赶明儿再带一个像林榛这样的富家女回来,说出去也有面儿。
林榛觉着这样的话让她很不舒服。
可毕竟,那是赵寒潭的母亲。
她们离开赵家庄的那天,赵寒潭的两个嫂子,为了私藏鸡蛋的事情,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
两家的孩子,也拼命地扯对方的衣服。
而她们的丈夫,则去街上打牌去了,全然不管家里的事情。
回去之后,两家议亲的事情,也被提上了日程。
也是那时候,让林榛发现,原来人可以虚伪成何等的样子。
赵父赵母千里迢迢过来了这边,装成了一副老实巴交但又和蔼可亲的模样。他们甚至还带了一只鸡——不谙世事的林榛,因为知道他们家里贫穷的状况,所以看他们拿的礼物分量自然不一般。
因为她们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赵寒潭那间单身寓所也挤不开,善良的林父,直接邀请了他们住在自家别墅的客房里。
林父看重的是赵寒潭这个人,也颇有同情心,对待赵父赵母,也十分怜悯。
——这也成了林父今后的生活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识人不清,以至于断送了女儿下半生的幸福。
本着只为佳婿的念头,林父最终没有收取彩礼,反而张罗操办了二人的婚事——林榛是他的宝贝女儿,他自然不吝啬钱财。
他还为小两口,在杂志社那边,购置了一套房子。
只是林父没想到,他的慷慨大方,反而成了赵父赵母眼中的冤大头。
他的多次赠予,也助长了赵父赵母心中的欲望。
婚礼那天晚上,赵寒潭喝的酩汀大醉,经过赵父赵母住的客房时候,听见赵父愤愤的声音:“你说亲家也太小气了吧?他们住那么大的别墅,只给咱们儿子买这么小的房子。”
赵母附和:“就是就是,你说他们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么几个钱啊,也不知道扣扣搜搜的干什么……过几年,蹬腿死了,这家产,还不是咱们儿子的。啧啧啧……照我说啊,他们该把别墅让出来,让咱们住到那里去。”
赵寒潭一言不发。
第二天,他就把百般不舍的父母,“请”回了家。
在这时候,赵寒潭才真切地认识到,什么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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