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没关,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探视的家属、病人、护士,来病区送餐的食堂工作人员,硬是把不窄的走廊挤出了车水马龙的感觉。
本来不算人声鼎沸的环境也因为护士偶尔高亢的一嗓子显得热闹起来。
“小雪!小雪!13 床回来了,你去查个体温。”
叶缱这个特护病房离护士站很近,护士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她回身打开小抽屉拿了体温计。
妆容不算清丽的张小姐——叶明州的新晋女友张丽影听到声音先是皱了皱眉,接着忧心忡忡地对叶明州说,“这环境,缱缱怎么能好好休息。小车祸,如果问题不大的话,还是回家静养吧?”
俨然一副叶家女主人的派头。
叶缱垂眸看了眼体温计时,静等叶明州的表态。
叶明州瞧着自己女儿,自他们进病房,她就没什么表情,他也皱了皱眉,问,“缱缱,什么时候能看到核磁结果?”
“只要拍完传到 PACS 上,医生就能看到了。”
叶明州刚要开口,叶缱定定瞧着他,“扬帆去看了。”
主治医生“罗永翔”的黄色牌子就贴在叶缱床头的墙上,扬帆又是谁?叶明州低头看病床床尾,也不是管床医生的名字。
“扬帆也是脑外的医生?”他问。
“不是,他是心外的医生。”叶缱语气平平,“他是我男朋友。”
心外?叶缱实习的科室?叶明州在心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当初叶缱导师林先齐出国前,替她安排实习医院的时候,像是提到过这人。
他正想着,这边张丽影率先开嗓,“元旦后,明州才说你跟男朋友分手了,这才几天你又找男朋友了?你爸爸还不知道?缱缱,你这是通知我们吗?!”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掩饰不住地一脸伪装的焦急与实际的得意。
叶缱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几次,淡淡“嗯”了一声。
张丽影小扇子一样的假睫毛忽闪了几次,向叶明州看去。
叶明州目光变化了几次,他已经想起那个名字,他沉声问叶缱,“缱缱,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实习期就和科室主任……他……还是个和爸爸差不多年纪的……”到底顾及还有外人在,叶明州没有把话说得过于直白。
他这话虚伪,不傻的人都懂了,叶缱就在张丽影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凝住视线瞧了她几秒,又扭过头看向叶明州,“对呀,你说得都对。”
叶明州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秒后怒道,“你何必要这样!你不想去实习……”他似是想起当时自己是怎么连哄带偏迫使叶缱屈服于他和她导师的安排,放软了语气,“你只要熬过半年实习期,毕了业,爸爸给你捐个实验室都可以!你怎么能自轻自贱跟一个老男人……”
正面硬刚不是叶缱惯常采取的手段,她善于转移矛盾。她盯着对面女人昂贵羊绒大衣笼罩下 D 罩杯的胸部笑了笑,“爸爸,你是说你和她呢?你们的年龄差有 20 岁吧?你也要给她捐个实验室吗?”
叶明州在女人这块的审美很稳定,不能太嫩,太作;也不能太老,超过三十岁他就没兴趣了。
所以他历届女朋友的年龄都在 25 到 29 岁之间。
瞧着这位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叶缱的轻描淡写地又扫了她一眼,“那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脑子。”
张丽影像被这轻声慢语凭空抽了一巴掌,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叶缱看向她的胸部,她就知道她嘴里说不出好话,她就是讽刺她胸大无脑!
她跺脚,“明州!你听听她……”
叶缱早已预见这种绿茶合乎行规的表演。矫揉造作的动作和嗲声嗲气的话语。年轻的女人利用自身的优势获取有钱、有资源老男人的垂爱。
叶缱终于明了她对于扬帆最后的那一点犹豫是什么,她从小就看这种让人对爱情绝望的戏码在身边一遍遍上演。
她没见过真正的爱情美好的样子,想象不出她和扬帆的未来。
年轻女人和老男人,别人何尝不是这么看她和扬帆的。
叶缱身体发冷,抄起垫着她输液那只手的枕头用力朝着张丽影丢过去!
枕头砸到身上能有多疼,但张丽影就是做出了被山上落石砸到的柔弱姿态,同时还不忘强调她虚长叶缱几岁的长辈身份,“呀!你这孩子!”
“你是哪位?!你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孩子吗?!”叶缱猛得起身半跪,连粥碗带勺子一把挥下床边桌!
因为输液管的牵扯,这次不太有准头,粥碗贴着张丽影的脚边滚到门边,被正要进门的护士小雪一脚踢回来,顿时地板上都是粥沫子。
小雪的目光从地上挪到半跪扶着床边桌的病号身上,一眼就看见叶缱左手上的留置针脱出,鲜血汩汩往外冒!右手无名指上血氧仪指夹也掉落了!
她跑上前按住叶缱,“躺下,快躺下!”
忽然的大动作给叶缱带来的影响不斥于早前在车里那股大力冲击,眼前白茫茫一片,心慌阵阵涌来,耳鸣,她捂住耳朵!
小雪见状有些惊慌,“13 床,侧卧!”她按住叶缱,捉住她的一只手给她夹上指夹,又喊了一嗓子,“枕头!”
叶明州才从呆愣中反应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送了过来,他刚走到床边,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响彻整个病房!
小雪抬头一看,叶缱的低压数值蹭蹭往下掉,血氧饱和度不足百分之九十!她伸手扯下墙上的氧气面罩给叶缱戴上,大喊,“医生!叫医生!”
李叔离门口最近,他边往外跑边喊,“医生!”和要进门的一个白大褂撞了个满怀!
扬帆长腿几个迈步就到了床前,迅速抱起叶缱让她俯卧,空掌从腰部往上拍她的肺部,一边拍一边抽出一只手给她调整了氧气面罩,让她舒服一些。
他平缓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在叶缱耳边轻声叫她的名字,“缱缱。听得到我吗?”
叶缱给了他一个微弱的回应。
他回头看了眼血氧饱和度,指数在回复,血压依然低。
扬帆摸了摸她的手心,湿冷。留置针不见了!他顺着输液管向上看去,平衡液还有将近一半没输!
他依然半弯着腰给叶缱拍背帮助她呼吸,抬脸给了护士一个严厉的眼神,“留置针呢?!”
小雪百口莫辩,她来的时候屋里人已经起了冲突,她只听到了叶缱最后一句话。她喏喏没敢贸然回答。眼前这位主任在整个外科都有名,工作的时候非常强势。
她斜眼看了看站在病床另一边的男人。
叶明州开口问,“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扬帆这才注意到病房里的几人,他盯着和叶缱酷似的那张脸。
叶缱五官浓烈,俊朗感在她偏的圆脸上得到中和,却在她父亲的国字脸上放大了数倍。
人到中年依然有年轻女人前仆后继。
扬帆余光瞥了那女人一眼,大概猜出满地狼藉的缘故。
这情形他经历过多次,本来没事的病人被人一刺激,各项指标失常,人事不省,他顿时怒火四溢。
扬帆低下头,稳住嗓音,“出去。”声音不大,却有如实质般不容人忽视。
叶明州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当即梗着脖子怒道,“她是我女儿!”
血氧已经超过百分之 93,叶缱也戴着氧气面罩,扬帆便停了手,直起身来,和叶明州对视,拿出导师训斥学生的气势,“那又怎么样?你说说叶缱为什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地在吃饭!”
叶明州窒了窒,目光焦点锁定在对方的胸牌上。
他就是扬帆!
好牛逼!果然需要主任去怼她那个渣爹!想想后面要分手我就好焦虑!
不焦虑,明天再虐叶爹一章!
第40章 两个老男人
叶明州烦躁地在住院部电梯厅走来走去。
刚刚的一通吵闹,扬帆不想在叶缱面前和她的父亲争吵,加上叶缱的主治医生罗永翔来劝和,李叔拉走了叶明州。
他还没上车就把张丽影说了一顿,让李叔送她回去,自己又掉头回了住院部,住院部以探视已经结束拒绝他再进入病房。
叶明州无奈张了张嘴,对保安说,“我是病人的爸爸,我是陪同者。”
保安敲了敲门跟脑外负责病房探视事宜的同事说了情况。那大姐瞧了瞧叶明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夹子,“13 床的陪同是扬主任。我们医院规定,只能有一个陪同,其他人想看的病人只能探视时间来。”
“……那你把扬帆的电话告诉我。”
对方笑,“我们哪有扬主任的电话啊。”
叶明州隐隐有亲生女儿被抢走的憋屈,咬牙道,“叶缱的主治医生,那个罗主任的电话,你们是一个科室的,你总知道吧!”
最后叶明州给罗永翔打了电话,辗转要来了扬帆的电话,约了在电梯厅见。
扬帆出了电梯,瞧见来回踱步的叶明州,“叶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