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空中交换了目光，默契又尴尬得错开，一同往门口看去。
作为“调停者”，叶缱做得尽善尽美。她爬上病床边的陪床，拍了拍护栏，“今天我睡陪床，病床让给你了。”
医院的陪床总比病床矮一截，两张床紧挨在一起，高度差让她觉得趴在护栏上很有倚靠的感觉。
对扬帆来说，就是居高临下的感觉。他半跪在病床上，手撑住护栏，就着这姿势，俯身亲上了叶缱的颈部动脉，他钟爱此处，能感受从心脏泵出的血液跳动速度。
现在的动作应该被称之为交颈。热沉沉的气息喷洒在叶缱的耳侧，她的手叠在扬帆的手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暖、干燥。
扬帆棱角偏硬的脸部轮廓使得他不怎么显年龄，如果不戴眼镜的话，看起来也就刚刚三十岁的样子。
叶缱伸手够到面霜，自己则抬了抬脸，示意扬帆照做。
扬帆的眉眼弯了一个度，盘腿坐下来。一坨坨白色的面霜被蹭到他的脸颊、额头、下巴上。
她细细地端详他的脸，认真地像在抹一面墙。
扬帆没绷住笑起来。
“别笑，有皱纹了。马上好了……哎，你干什么？！”
扬帆整个人挨过来，一手揽住叶缱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臀下，硬是把她从较低的陪床上抱到了病床上！
两人一起躺倒在半撑起来的病床上，只听“嘎吱”一声！
叶缱僵硬地靠着扬帆的肩，不敢动，生怕床散了架！
“干什么呀！你下去！”
扬帆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下了床，走到柜子旁打开行李箱拿出电吹风，插上电源，“过来吹。头发上的水都透了我衣服了。”
叶缱乖乖背对着他坐，扬帆卷了一截湿发在手里把玩，叫“缱缱”。
“嗯？”叶缱把头发扯回来，往后一甩，像雨燕摆尾，小水滴漱漱地滴落在扬帆前胸。
“使坏！”扬帆揉了揉她的头顶，“我过几天可能会回京一趟。”
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似有不明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流转，空间被时间压缩，陷入静谧。
叶缱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哗啦”一声伴随着她的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扬帆转身去拿了干毛巾，站在她身后替她慢慢揉着头发擦干，半晌才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回去？”
“公事无非就是开会，私事就是年前回家看看？他们说之前的几年除夕夜都是你值班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疏？缱缱，你可以问，我的一切你都可以知道。”
第45章 他的决定
扬帆回京的日子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叶缱在医院闭关了几天，期间拒绝一切访客，白天也不让扬帆来，专心翻译。硬是把一本书的内容啃得七七八八，神经学的专业名词几乎都懂了，还和她的主治医生成了好朋友。
前提是那位医生是女的。
昨天终于出院，好不容易在私密房间睡个安稳觉的叶缱睡得很沉，扬帆也没叫她，一大早就和杨轩去了机场。
杨轩停好车，拿了行李递给扬帆。
对方接了，叮嘱道，“回吧。这几天注意点叶缱。我让她有事给你打电话。”
“你这么说，叶缱像个孤儿。人家有亲爸，家里司机都来了几趟了，不缺人照顾。”
扬帆掀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杨轩从兜里摸出烟，先递了一根给自己老师。
叶缱从没对扬帆有过任何要求，唯独不喜欢他抽烟，虽然没明说过，但他感觉到了。
最近的兵荒马乱让扬帆的烟瘾蠢蠢欲动，他伸手接了烟，和杨轩一起走到灭烟垃圾桶旁。
杨轩拢住火给扬帆点上，同时问，“老师，你是不是想带叶缱回京城？”
扬帆默了几秒，似是叹气般“嗯”了一嗓，“准确地说，是她愿意跟我回京城。”。
望着他那挫败的表情，杨轩突然觉得他的老师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他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低头，会凑近她仔细听她的话，因为她说了什么而笑起来，甚至连身体晃动的幅度都比平时大。他也会因为搞不定喜欢的女人而感到沮丧，这在他的学术生涯和职业技能方面是从未有过的。
“她没回应吧？”杨轩手里把玩着那只烟，他并不喜欢吸烟。
扬帆呼出一口白气，掐灭了烟。
杨轩又说，“扬阳哥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打听你女朋友的事。”
“你怎么说？”
“我敢怎么说啊！就说是个女的呗。”
扬帆轻笑一声。
他哥哥扬阳比他大八岁，从他回国就开始催婚，一连七年，完全没有成效。他已经进入平静阶段，连对女方的要求都朴实到了接地气的程度。用他们体制内特有的词汇来表达就是，适婚适龄女孩。他甚至还觉得这样的要求高了，在这要求上备注了补充：正常人类，能跟你生个孩子，就行。
杨轩鼓起勇气道，“老师，你这次回京，扬阳哥肯定会追问。我觉得……你不如说你们分手了吧，先敷衍过去。”
扬帆扭头看杨轩。
“老师，叶缱她根本就不想结婚！你看不出来吗？你家对你的要求就是让你结婚生孩子！你何必强求呢！”
“我偏要强求。”扬帆语调淡淡，话锋一转，“管好你自己的事。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家去支持你的立场的。我不是你的普通朋友，我是你的老师。你的私事我不干预，但我不能公然支持你出柜。你这是要提前结束我职业生涯？”
杨轩苦笑，“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扬帆看他一眼，“我有了爱的人，我肯定要为我们的以后考虑。”他顿了顿又说，“我跟粤北医院的合同也就剩两三年，我妈妈的病情……不允许我在外飘荡了。我离开粤北后，你的出路有几条。你要想留在羊城，趁我在的这几年，把临床技能捡起来，加上之前的一些科研成果，够你 40 岁之前评主任医师。你如果回老家，你们那的氛围你自己清楚，你就不能公然表露你的取向。当然，你愿意跟我去京城当房奴也行。”
杨轩沉默。
医学圈的派系就像一场场对羊的圈地运动，每个圈都有领头羊，不是所有的羊都能像扬帆一样，在各个圈内来去自如，离开自己的老师也能做出成绩。
扬帆三言两语给杨轩分析了未来的路，堪称人间清醒。
他只对叶缱的事不清醒。
扬帆下了飞机，直奔他的母校京城医院，快到后门的时候，接到了他哥哥扬阳的电话，他加快速度去往门诊楼。
下午有三个检查。扬阳和扬帆交接了之后就回局里了，他是市公安局的二把手，之前分管刑事案件，也和扬帆一样是个工作狂。
“妈。走吧。”扬帆推着轮椅上的老母亲往检查室走。
“桢桢。我说不坐，你哥非要弄个轮椅，好像我瘫了一样。”扬帆的母亲谢丹诺开口抱怨。
扬帆低头瞧着妈妈满头的银发，“桢桢”这个称呼一直停留在他非常小的时候记忆中，那时候妈妈还是一头黑发，那时候他还随母姓，叫“谢桢”。
他十岁那年，母亲却突然要给他改姓父姓，改名“扬帆。尚年轻的父亲只笑呵呵地说好，还是语文老师有文化。
女人的任性都是男人宠出来的，扬帆认为。
费了半天劲改过来的名字，却在老头儿去世后，老太太又开始按小时候的习惯“桢桢”这么叫他。
扬帆安慰老太太，“这次检查比较多，也不在一个楼层，坐着吧。我推你。”
谢丹诺近两年阿兹海默的症状有些严重，忘事是经常的。一年一度的年底全身检查是扬帆能在繁忙的冬季回来尽孝的唯一机会。
他年轻时候只顾自己，先是离开京城，后又在外地就职，为了事业每年除夕都不回来，只在年底陪母亲检查一次身体，来年清明节去缅怀去世的父亲。
夜已黑，只开台灯觉得暗。叶缱起身开了书房的大灯，又出去客厅开了廊灯。
她出院没回家住，叶明州也没再来，李叔说他出差了。
即便交通工具是飞机，叶明州也鲜有出差不带司机的情况，一般那个人就是李叔。
叶缱不道破，也不想低头，索性把扬帆这当家了。
客厅里亮堂堂、空荡荡，她捏了捏手机，开了锁屏，编辑信息，删掉，又打了一段，想了想，才发给扬帆。
权当这种越界是礼貌。
叶缱询问了扬帆母亲的病情。
她虽无意探寻扬帆家里的情况，他要说她也不能拒绝，那晚他把他的一切都告知了她。
叶缱只觉得她和扬帆的恋爱进度条倏然被推进了一大截，也复杂了一倍。
她突然联想到一个笑话，最优秀的伴侣标准是有房有车、无父无母。
是个不怎么现实的笑话，与其那样要求伴侣，不如自己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