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相识源于一个德国老教授的文学课。华南大学的医学院和外语学院在一个校区,那时叶缱大二,徐薇大三。
这种请老教授来授课的公共课属于福利课,可惜慧眼识珠的人不多,德语系来的人都稀稀拉拉坐不满一个小教室,叶缱这个面生脸孔就更吸引人了。
徐薇坐她旁边,在老教授休息的间隙低声与她交谈,“你是大一的?”
叶缱摇摇头,说自己不是德语系的,见对方惊讶地望着她,叶缱补充道,“我学医的,今年大二。”
医学生的课排得很满,叶缱还是挤出时间来听这德国老教授的课。
她在学校的公众号发出的通知上看到这位长得实在像她的继父,一个用德语讲神话故事哄她入睡的老头儿,一个和老教授一样有着花白的头发,还有长长胡子的老头儿。
她小时候还想,喝汤的时候好恶心,然后拒绝他的亲吻。老头儿并不介意,依然把她举高高,把她放在比他自己的孩子还重要的位置。
那时候,她并不理解这种重组家庭复杂人际关系中难能可贵的真情,觉得那是理所应当,也是到十一岁发生那件事迫使她回国和亲生父亲一起生活后,才顿悟继父每封邮件最后那惯例的一行“我很想你”背后的情绪。
她也很想他。
“叶缱!”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缱反射性从椅子上弹起来,看向门口。
她的带教老师石磊伸进一只胳膊扯了墙上挂着的白大褂套上,接着语速很快地说,“我去趟急诊,等 11 床那个新来的病人吃完饭,你就去问病史。”
叶缱点点头。
石磊消失在门口,没一秒又探出头,问,“你吃了吧?”
叶缱又点点头。
这个带教老师真的很不错,爽朗利落,人也比较随和,叶缱来这几天,还没有挨过骂。
但这完全不能减轻她的焦虑。
石磊是主治医师,门诊多,病人多,每天都有新入院的、有要出院的、有要进行手术的、有术后要拆线换药的,光是病历夹子就一大摞。
叶缱被外科的快节奏裹挟,甚至没有太饥饿的感觉,中午只冲了一袋蛋白粉。
她喝了最后一口蛋白粉,回了徐薇一个“好”,约定晚上具体再聊,就放下手机往病房去。
刚进病房,就见那位三十来岁的男患者拿着他自己床头的酒精消毒液。
叶缱有些疑惑,整个儿拿起来是能更好摁出来吗?已有经验让她能少说话就少说,只提醒道,“用完记得放回去啊。”
她走到隔壁床的床头打算用那里的一瓶,摁了几次,摁不出。
叶缱低头看了看,果真空了。忽然的不安感在心里涌动,她不觉就看向了那个病人。
那人紧了紧手里握着的瓶子,神情紧张。
第一反应,叶缱几乎断定这位已经把她身前的一瓶喝了,正打算喝他自己手里的那一瓶。
喝手消!这酒精成瘾有些离谱。
那人知道已经被医生看穿,护住手里的瓶子,抱在怀里,叶缱则把病历夹子扔下伸手就去抢。
两人撕扯间,男人的力气占绝对上风,那人一把将叶缱推到了墙角,她的头撞到了墙上,“咚”的一声,接着有些天旋地转。
护士们听到病房有动静,赶了过来。几个人拉住了那位患者,抢过了他手里的瓶子。
护士易晴天见叶缱还靠着墙,走过去扶了她一把,“没事吧?撞到头了?”
叶缱手撑住墙壁,晃了晃头,又闭了眼。
“叶缱?”易晴天摇摇她。
她缓了口气,“我没事姐姐。”
对方低声跟她说,“别硬来,有事就跑啊!”
这姐姐是个真性情,叶缱来科室第二天去看望奶茶店门口捡的那个病号老袁的时候,刚巧碰到她,才知道她是老袁的管床护士。
她望向老袁的眼神里都是刀子,跟叶缱一起离开病房的时候,还发狠地说,“真想拿胸管抽他,现在的病人都疯疯癫癫的!”
都疯疯癫癫的,医护的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不仅需要大脑多线程处理问题,还要有武力值护身!
在科室呆了几天,叶缱觉得自己也向着被同化的方向一路狂奔。
周五晚上的夜班,多么令人绝望。更绝望的是,叶缱面前还有徐薇给她发过来的一百来个工业德语单词,什么 kun ststoff 、Anodize。
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将近凌晨,叶缱“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同时在心里大骂这狗医院,要求实习医生和带教老师一起值夜班!
医院每年一波一波的毕业生、规培生、下级医院的进修医生,还有像叶缱这样对口合作医院来的实习医生,都是科室的牛马。
那么多规培、主治每五天一个夜班,还要安排实习生充数,实习医生什么权限都没有,真真儿就是陪着熬夜,大家都别好过。
初入医院职场的叶缱对熬夜还没出现生理性厌恶,更不会去睡共用的女值班室,夜里就跑来这个小资料室耗时间。
叶缱头抵着笔记本电脑,冰着已经沸腾的大脑,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
她提着一口气,挺直腰板往四周看了看。
这个小资料室在走廊的尽头,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屋子,一眼就能扫完整个房间。
对着门是一排摆满专业书的书架,书架斜对面是一张电脑桌,桌子靠门,叶缱此时就坐在桌前。
她有些哆嗦地抬手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午夜 12 点。
胳膊还没放下来,背后又传来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叶缱一个大跨步就到了门前,甚至省去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步骤,接着夺门而走。笔记本电脑都没拿。
走廊里白晃晃的灯,一个人没有,寂静的氛围像是某个恐怖片里的场景。
叶缱贴着左手边的墙疾步快走,刚转过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被迫停住,惊惶过后,反射性地用手扫了下那人的胸膛,“吓死我了!”
扬帆盯着那毛茸茸的丸子头,一嗓子既软又脆的女声,带有埋怨的语气,听着居然很悦耳。
这个声音叫他,“扬帆?”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扬帆“嗯”了一声,也叫她,“有猫饼。”
那夜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扬帆社交账号的名字就是自己的真名,叶缱则是个二次元的名称。
叶缱微微仰着头,说,“我叫叶缱。”
“慌什么,见鬼了?”扬帆不过是想调侃她两句,像只受惊的小绵羊。
叶缱却认真地问,“你见过?”
她的表情,紧张又好奇,就像偷看恐怖片的小孩儿,害怕又不想错过精彩场面。
这怎么回答,扬帆沉吟不语。
如果医院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在认真工作的话,一定能看到大屏上众多画面其中的一幅。
一个女孩抬着脸状似崇拜地看向她对面的男人,男人也低头看她。接着女孩却往后退了退,左手反手扶上墙。
可惜他在打盹,没瞧见这诡异又搞笑的一幕。
墙裙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传到手上,叶缱手指不自觉抖了抖。
扬帆比她高十来厘米,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远处依然空荡荡的走廊,回忆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中穿梭,她来科室这几天,一次都没见过扬帆。
叶缱记忆的精细程度令人发指,她想到那晚遇见扬帆的情形,老袁一句话都没说,全部都是扬帆单方面的质问;而老袁的主治医生也不是扬帆,是一个姓路的医生。
当晚扬帆送她回去时也没有遇到别人。
难道,只有她能看到扬帆?
叶缱被这惊悚的推测刺激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医院里各种玄之又玄的传闻在脑海里轮番滚过。
她紧捏手机,盼望着有个勤快的护士姐姐路过,或者打个电话问下她的带教老师,谁来告诉她,科室究竟有没有扬帆这个人啊!
可惜这个方向只有小资料室、逃生通道和主任办公室。
这该死的医院,简直跟她气场不合!
紧张的空气在叶缱四周涌动,她的尾音带着颤抖,“扬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扬帆的眼神流连在她的脸上,将她变化的神情看在眼里,在他说出“你问”的时候,就见叶缱一手捏上自己的脸,另一只手向他袭来,像是也要捏他。
扬帆本能地偏了下头,叶缱的指背就擦着他的脸颊扫了过去。
“你……”
“是活人啊!”
这两声几乎同时发出,接着是长达三秒的静默。
扬帆的眉心跳了跳。
叶缱脸上的小酒窝又出现了。
扬帆平了下气,“叶缱,也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叶缱两手交握,温热的触感好似还留在皮肤上,她心情霎时恢复晴朗,点头说,“昂。”
“你怎么考上大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