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记仇……”
叶明州正说着,老太太招呼他们过去。
不用想叶缱也能感受那边是个什么氛围,一个权威医生遇到一群成天疑神疑鬼担心自己高血压、心脏病的耄耋老人。
好在扬帆对付这种情形也是手到擒来,他卷起听诊器拿到手里,倾身听着一个老太太对他诉说着什么。
他在人群中总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叶明州看到叶缱那副花痴样冷哼了一声。
众人聚在一起说着话,叶缱自始至终端着得体的微笑,扬帆一瞧她那抽离的眼神,就知道她的心已经走了很久了。
她惯是如此,长了张心思难猜的脸;一旦摸清楚规律,就很好哄。
扬帆借口科里还有事,带着叶缱告辞。
他牵着她往停车场走,她扯扯他的衣袖,他料想到会在室外,穿了羽绒服。
“扬主任,来的时候早想好了吧。狡诈!”
“这叫——兵不血刃。”
“护士姐姐们说你在那些中老年患者、家属中魅力四射,好多奶奶给你介绍对象,我当时还不信呢。”
“吃什么闲醋!”扬帆顿住脚步,站在车门边敲了叶缱个毛栗子。
叶缱捂住头刚要还手,扬帆就按住她的头给她揉了揉。
他们身后的叶明州瞧着这两人柔情蜜意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叶缱,记得明天回娘家。”转身又走了。
两人上了车,扬帆翘着嘴角,声音带着笑意问叶缱,“之前去过的那个儿童福利院,春节再去一次吗?”
叶缱低头看着叶明州发来的信息,“叶缱,我对你要求不高。想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再相处一阵子,办完婚礼再要孩子。千万不要像我和你妈妈。”
扬帆见她没回应,侧过脸来看她。
细长的脖颈弧度柔和,弯弯的眉在眼尾上方收住了线条,抿住的嘴角上方的小酒窝,多了点跳脱的灵动。
“嗯?”叶缱蹙眉瞧他,“扬主任义诊上瘾了?”
“我从来没觉得我行医是在做好事。今天吧,我确定,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叶缱笑得小酒窝一抖一抖地若隐若现,“什么好人,你这是在用自己的专业为自己牟利!”
“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分文未取。”
“我是能用钱买来的吗?”
“你最近思辨能力有长进。”扬帆话锋一转,“你是我的宝贝,无价之宝。”
第57章 “再见。”
京城。
三月的春雷从天边滚来,绵长低沉。
扬帆被吵醒,支起身,从窗帘缝中透过的光判断,大概五点左右。
印象中,京城的三月少有这样的雷,他也有十年没在这个时节回京了。
这次回来是送叶缱回瑞典,她的妈妈突发脑干出血,去世了。
他低头看沉睡中的人,她是蜷缩着睡的,额头抵着他。
扬帆以手托住她的颈子,轻轻把人放到了枕头上。
叶缱醒来的时候九点多,一晚上睡睡醒醒,断断续续也没睡多久。客厅浴室有动静,应该是扬帆在洗漱。
喉咙像被刀劈过,叶缱转头找吸管杯,刚拿起桌上的杯子,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李崇打来的。
她按开杯子盖,划过接听键。
扬帆刚打开浴室门,就听到叶缱在咳嗽,他快步走回床边,接过她手里的吸管杯。
叶缱把手机放回桌上,抻了张纸捂住嘴,低头又咳了两声。
他轻拍她的背,“呛着了?”
叶缱没回答,门口传来敲门声。
“酒店早餐送来了,起来洗漱下吃点东西,嗯?”扬帆说完转身去了客厅。
他把餐桌推到沙发边,刚想叫叶缱,突然听到卧室卫生间传来呕吐声,他两步跑到门边,握住门把手,门被锁住!
“缱缱!”
因为情绪导致的生理性呕吐难以控制,扬帆怕吓到她,没再喊她,等在门口。
一刻钟后,叶缱打开门,站定在扬帆面前。
她的头轻轻靠着门框,眼圈红红,视线不在扬帆身上,开口却是问他,“扬帆,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
扬帆伸手想揽她入怀,叶缱侧过身,推拒了他。
他的手从她的鬓便划过去,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他看出她脸上的难过,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他想了想才道,“缱缱,脑干出血 20 毫升,直接去了未必……ICU 里那些躺着的……”
扬帆话语里沾染了涩意,“你见过吧?”
叶缱不知道以什么表情来回应,他考虑事情总是过于理性,或者从事情的合理性来判断,而不是从情感的角度。
她忽然觉得他们是如此的不同,他们的世界除了爱,没有任何交集了。
她突然冲进他怀里,抖着肩恸哭起来。
扬帆的衬衫顿时氤氲了一片,那泪似乎有温度,烫进了他心里,他轻扶着她的脑后,“哭吧。”
从叶缱刚得到消息大哭一场,后来就没再哭过,整个人像被抽离了灵魂的稻草人。
扬帆不放心叶缱独自回瑞典,可北欧几国即便是旅游签批复得也比其他家国慢,临时申请根本来不及。
他只能送叶缱来京城搭乘不用转机的一趟航班,飞机起飞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扬帆安抚好叶缱,喂了她几口粥。叶缱自己端了粥碗坐到小吧台,手里无意识搅着碗里的粘稠液体,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静静站在她身后望了她一会。就这个年纪来说,叶缱确实比医院那些骤然失去亲人的家属表现地平静一些。
究竟是不常和母亲在一起情感淡漠,还是压抑了痛苦,扬帆无从判断,这让他更不放心。他一遍遍叮嘱叶缱,如果在飞机上发生生理性呕吐的应对方法。
临别前,叶缱拥着他,手插在他的兜里,脸贴着脸跟他低声说着话。
“扬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这一路上基本都是扬帆在说,她在听,各种安慰的、逗人开心的话轮番说个遍,扬帆已经快词穷了,剩下的也只有些事务性的安排。
他说,“回来的时候,尽量买直飞羊城的。如果要转机,也来京城转,不要去多哈或者慕尼黑转。或者,你多呆些日子,等我的签证下来,我去接你。好吗?”
“还有吗?”
“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没等扬帆有动作,叶缱垫脚印上了他的唇。两唇相贴旋即分开,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这两天疏于打理冒出一些青色胡茬,有些扎人。
叶缱把手从他兜里拿出来,哑着嗓子说,“再见。”
回去的出租车上,扬帆心里闷闷的,他降下车窗向外看。
初春的树木依然寥落,细细的枝子似乎挂不住孤零零的鸟巢。
车内的空气冷起来,扬帆不想关窗,把手放进了兜里。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叶缱的那一枚对戒。
扬帆捏住它在手心。
他倏然抬头,一架飞机从头顶划过,空中只余一条白白的线。
三年后。
京城医院,院长办公室。
孙铁军进了办公室,回身撞上了门,“哐”地一声吓得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扬帆抬起头来。
“谁又惹您了?”
孙铁军把文件扔在桌上,“你!”
“我不就好好坐这?您不让我去酒吧驻唱,下了班我就来办公室静坐。还不行?”
“酒吧驻唱。”孙铁军哼了一声,“你自己说,你有多离谱!”
“……我去酒吧不喝酒闹事,也不去跳脱衣舞,有什么离谱?还不能有点爱好了?您这老师当得比家长还专制。”
孙铁军太阳穴突突地疼,扬帆的转变令他感到费解,他最得意的学生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孙铁军现任京城医院的院长,他带扬帆的时候正值壮年,事业蒸蒸日上,扬帆是他最后一个手把手教的学生,堪称关门弟子。
在他所有的学生中,扬帆不是取得成就最高的那一个,但却是他最心爱的学生。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有学医天赋的学生。
如果不是王馨那件事让他突然决定出国,回国后也没回京城就职,他会取得比现在更令人瞩目的成绩。
孙铁军沉声道,“之前那个项目,你肯申请的话,现在杰青都到手了!你怎么想的!”
扬帆的视线停留在横屏的手机上,“卷够了。我又不喜欢搞这些科研。您别鸡我了,我鸡您怎么样?去年院士提名没评选上,今年您一定可以。您孙子上初中了吧,我替您管,辅导作业、接送都没问题。您只用专心事业,今年选上院士,我也是院士的学生了。这不比我自己评杰青,选院士效率高?”
“……”孙铁军一时哑然,扬帆学生时代八年都在他身边,国外博后的成绩做不了假,在羊城工作的十年他虽然没亲眼看着,他也是实打实靠自身能力在圈里有一席之地,从来没说过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