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缱突然想起他手机里有个相册,取名叫做《疯疯癫癫》。她知道扬帆的手机密码,他也从不避讳她,但她很少主动看他手机。
“扬帆,那个疯疯癫癫的相册,里头的照片都是我两的自拍吗?”
“……所以我们这次正式些拍一套吧?”
“有多正式?”
“非摆拍式的正式。”
“哦。”叶缱放心下来,老男人还不算太幼稚,她又问,“那怎么只买我的衣服?”
“……我穿衬衣就好。”
“那要不要粉色衬衣?”
“……”
“哈哈哈哈!”
在叶缱和扬帆冷战的第 10 天,扬帆骨折了。
在叶缱还不知道的时候,孙铁军已经打电话把撞扬帆的那个研一学生连同他的导师骂了个狗血淋头,挂了电话,又来骂他。
“你真是活该!外科医生,手多重要!自己几岁不知道?还跟一帮莽得没边儿的学生打篮球!闲的你!”
“左手骨折而已。”扬帆挥挥尚好的右手。
孙铁军气得在病房里走了两圈,伸手指着沙发上坐着的爱徒,“你说你,才消停了几天!不去酒吧唱歌了,又开始打篮球了?你是不是精力过盛!”
“是啊!”扬帆说。
能干外科的体力都异常充沛,孙铁军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他顿了顿,声调降了下来,“这次又为什么啊?”
扬帆不吭声。
“因为那天来科里找你的女孩?她就是叶缱吗?” 孙铁军难得有这么心平气和地时候,又追问,“又吵架啦?”
扬帆怎么也没想到,从之前到现在,他和叶缱吵得最凶的一次,是为别人的事。
因为他那个倒霉学生杨轩。
本来五月一假期两人已经有了两项安排,去拍照。还有,去他家看望老太太。
扬帆不知道叶缱是哪根筋搭上了,她突然说,“要不,假期去看看你妈妈吧?”
她能迈出这一大步,扬帆意外的欣喜。哪知转过天来就接到了杨轩的求救电话,求他下次休假去飞刀。
下次休假就是五月一假期。
从京城到滨市高铁三个小时,叶缱也跟了来。
“我好久没见这么多人了,春节的机场比这冷清多了。”叶缱拽着扬帆的胳膊,摇着他说。
对方脸色阴沉。
叶缱没再企图活跃气氛,这次扬帆是真的生气了。她于学医一途再不成器,也知道杨轩求他飞刀的二类瓣替换术是个不算太难的手术。
从前扬帆飞刀的时候就不太多,他的母校都是大牛,不需要他飞刀。他飞刀的范围仅限于羊城地区的下级医院。
其他地区请他飞刀的他一概推拒了,可以安排来粤北医院住院、手术,但不出诊。这确实是出于谨慎的缘由,理由也很充分,需要请飞刀的大多是高级别的手术,一台手术不仅需要主刀,配合的医护也很重要。到了陌生的地方,团队第一次配合,有时候很影响手术效果,不一定能达到对方的期望。
扬帆确实是看在杨轩的面子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去一个县级市飞刀。
叶缱叹了口气,离扬帆和他不成器的学生远了几步,和接他们的另外一个医院工作人员站在一起说着话。
“您是扬教授的助理吗?他喜欢吃什么?我好准备晚餐。”黎明问。
黎明是滨市市医院的规培生,全国都放假他却需要值班的牛马住院总,不过他对这次能见到活的手术天才很兴奋,以为叶缱是助理,跟她打听来打听去。
“他吃什么都行,不太挑。不过他不喝酒。”叶缱敷衍着说道,分神注意那两人的情况,隐隐听到扬帆训斥杨轩的话。
“二类瓣替换术……”扬帆抖了抖杨轩刚给他的患者病历,“这患者情况复杂吗?你自己说!”
杨轩低着头。
叶缱皱了皱眉,讶异于扬帆的怒火,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还当着医院工作人员的面……未免太刻薄,她轻声叫他,“扬帆。”
不知道他是没听到,还是难以调整的情绪摆布了他,他没回应她。她看不到他的正脸,但也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幸好他现在不带学生了,叶缱想。
扬帆不适合当老师。他不能理解他眼中非常简单的问题,在他的学生那变得难讲通。他平等地鄙视一切跟不上他思维的人。
“以前你看着我、看着别人做了多少这种手术?我在手术室栓条狗都学会了!”
“扬帆!你不要再骂他了!”叶缱冲着他喊。
黎明惊讶地望着她。
第84章 “她是我师母。”
黎明眼睁睁瞧着交战双方换了人,那位叶缱女士代替了杨副主任的位置,去和扬教授吵架了。
这情形有些莫名,能直呼扬教授的名字,怎么也能肯定不是上下级的助理关系。
他问在他身边站定的杨轩,“杨老师,她是什么人?”
自从叶缱发信息问杨轩扬帆是否结婚,杨轩就觉得这两人最后肯定会在一起,但没有扬帆的授意他也不敢乱说,只好回复——无可奉告。
没想到老师出个差还把她带来了,真是一刻也分不开。谁能想到一个熬过一个八年制学业、三年海外博后、十年医院职业生涯的老男人这么粘人。
杨轩微笑回道,“她是我师母。”
“……您师母对您还挺好的。”帮着老公的学生跟自己老公吵。
杨轩摇头,“那可未必。”也许她是单纯嫌弃他们两个光天化日在出口吵架丢人现眼了,也许是因为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那头两人吵架的内容,已经从叶缱谴责扬帆说话难听变成了质问他,“是不是别人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会很暴躁?”
“是。”扬帆回答。
“让你失去控制感了?”
扬帆抬了抬眉,感到对话的走向不太对,他没回答。
“我当时走了,你一定很恨我。”
“……”扬帆的脑袋难得卡壳,他迅速往回追忆十秒,重新捋了下刚刚谈话的脉络,一字一顿地说,“这事,跟我们,和现在,讨论的事情没任何关系,不要这么发散思维!”
“那你为什么骂人?”叶缱问。
“他谋生的技术都拿不稳,我不能骂他?”
“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学术型硕士一路读到学博的吗?”
学硕、学博的一般的职业走向就是搞科研,做基础研究、泡实验室。扬帆不在粤北医院任职,杨轩正好也想回老家发展,滨城这种小地方,即便是市级医院,也没有那么强的资质可以申请到很大、资金充足的项目,于是扬帆就花了三年时间,让杨轩跟他上临床,只要扬帆有手术、一助和二助都是杨轩和他最后收的那个学生张之恒,不可谓不用心。
杨轩这个人,扬帆一开始没看错,是做实验、写文章天赋型选手,否则他也不会放心让他管实验室。但,手是真的笨,三年过去,和张之恒差了一大截。
扬帆离开粤北的时候,张之恒三级手术都做了几种了,那时候他才博士毕业一年,连扬帆都说,发掘到另一个和他当年差不多水平的种子选手。
反观杨轩,刷到二级手术,就到头了,再遇到患者病情复杂一些的情况,从上台就开始冒汗。
“他是学术型的什么,他都要掌握在医院立足的技术。县级市级别的医院,哪有那么多科研让他搞?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他不出门诊,不上手术,哪来的科室绩效!”
“所以,你为什么骂人?是你无法接受你的学生是个平庸的人吗,他不能像你一样科研、临床一样优秀,你拿要求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所有人吗?你已经嚣张到要挑战区分学硕博和专硕博的医疗体系了吗?”
扬帆,“……”
杨轩瞧着他老师吃蔫、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嘴角完全压不下来。
叶缱看似在胡搅蛮缠,但问话基本上符合思维的流动性,她确实是顺着他们吵架的方向在随机挑选刺激对方的信息点。
啧,他老师就该叶缱这种路数去制伏。杨轩觉得她不该去做心理咨询,她应该去做访谈节目,这谈话效果,火药味十足,多有看点。但他还是拉黎明走远了两步,怕波及无辜。
扬帆叹了口气,缓声说道,“因为我是他的老师,我……”
“那因为亲密关系吗?你就可以这样对他?”叶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也许是不能接受扬帆还有这样一面,也许要被自己曾经被控制、被左右的那段时间讨回公道。
扬帆平静地望着她。叶缱接受不了过于激烈的场面,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粉饰的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平和场景里,连青睐他都是因为他情绪稳定,待她温和。
扬帆自认为不算个温和的人,但他会根据对象的不同调整策略,此时他的棱角正突破他的伪装划开他平时的面孔。
他套用她的问话模式,“那就要问问你了,什么是亲密关系?亲密关系可以伪装吗?你一直在伪装和我的亲密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