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原本是有私心的。”李楹低着头,轻声道:“因为我讨厌李高旻,这件事就是他的把柄,我可以借此机会正大光明地指责他。”
“可是去过曹娘子家之后……我是真想帮曹娘子告官。”
就连食肆掌柜都趋利避害,生怕因此得罪侯爵之家,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曹娘子一身孤勇,为丈夫讨公道,也是为正义而不屈,真让人动容。
李楹眉心刚拧起来,一只手撞入眼帘。
祝君白握住她的手,温热传递过来时,话音也落在耳畔:“论迹不论心,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李楹孩子一样微微瘪了嘴,缓缓将头往他肩上靠。
他身上的气息永远都是清冽干爽的,此刻比任何熏香都要牢靠,可以安抚她的心。
“你的手臂要揽着我呀。”李楹教他。
祝君白倚着车壁,调整坐姿,好让李楹可以靠进他怀里。但这毕竟是鲜少的亲近,他有些无所适从,与她贴着的地方俱是僵的。
而李楹不管这些,她霸道地搬起祝君白的胳膊,让他环抱着,把自己围起来。
这个怀抱于李楹来说也是陌生的,她习惯的是阿娘、嬷嬷柔软馨香的怀抱,但祝君白的胸膛硬硬的,胳膊也好像木偶戏里的零件,打个弯都费劲。
李楹伸手戳了戳,语重心长道:“澄之哥哥,你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加锻炼呐,怎么年纪轻轻胳膊就木僵僵的?”
祝君白:“……”
倚着倚着,李楹惊讶地发现祝君白的身子放松了不少。
她瞬间明了,胳膊木僵是紧张所致,而非疏于锻炼。
祝君白想起一事,说:“今日是婚假最后一日,明日我便要早起上值,难免吵扰你。我睡到东厢去。”
李楹怔然,这个提议恰合她的心意。
“好啊。”
祝君白又道:“你切勿独自出门,记得带人。”
李楹嗯了声。
祝君白再道:“报官一事,急不得。今晚我写一份状纸,你带给曹娘子。官府有放告日一说,每逢三、六、九日接状,非放告日不受理。后日初六,便是放告日。”
李楹小鸡啄米般点头。
祝君白又要张口,李楹直接捂住他的嘴,再看向那双浓墨点漆的眼,不由叹息,多么俊的一个人,怎就生了张唠叨的嘴?
“好啦,祝夫子,我知道了也记下了,别再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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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律法条例出自《唐律疏议》
第15章 15 想一想也没什么奇怪
祝君白搬到东厢,李楹的日常起居回归婚前的模样,晚上有嬷嬷或女使陪着入睡,没什么不适应。
初六这日,李楹陪着曹娘子上衙门递交状纸。
衙门有衙门的规矩,需要审理批词再行升堂,这期间大约要等数日。
李楹安抚曹娘子说:“等鲁大哥伤愈,到我家铺子里做工吧,自己人我们互相放心,可好?”
曹娘子自是感激不尽,寻常百姓揾食艰难,手停口停。这几日为了在家照顾丈夫,曹娘子没有出去做工,而是在家做些绣活,换点铜板也是好的。
李楹问:“你的手艺这样好,有没有考虑过开一间从食铺子?”
那日的剪花馒头放上蒸笼加热,李楹吃了。添了羊脂的吃食李楹素来不喜欢,嫌膻,但曹娘子把馅心处理得很好,吃进嘴里只觉鲜美。
“不瞒小娘子,我和我家那口子想着搬家之后若有余钱,是要开一家从食铺的。我擅长做点心面食,他呢,在州桥好几家食肆跑堂做过伙计,我俩也算提前积累经验了,免得到时开起铺子两眼一抹黑。”
李楹莞尔,“如此说来,曹姐姐和鲁大哥很有成算。”
她爱说爱笑,叫一声曹姐姐能甜到人家心坎里去。曹娘子便也不客气地回一声小招妹妹。
李楹又道:“那这么着,等曹姐姐的从食铺子开起来,我要做第一位食客。”
还不止呢,她思量着,这桩买卖有讲头,她可以与曹姐姐合本或合伙经营。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探望过鲁大哥,李楹便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祝君白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怕是在与书墨打交道吧。
休沐时他经常手不释卷,想来是极爱读书的,进了翰林院岂不是如同老鼠掉进米缸,乐坏他了?
“小娘子这是想起姑爷了?”万嬷嬷笑着打趣。
李楹一愣,欲盖弥彰似的扭过头,掀起车帘看向外面。可是看了一程,只知道马车在前行,愣是什么风光都没看进眼里,她认输似的仰头倒进嬷嬷怀里。
“我们都成亲了,我想一想祝君白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万嬷嬷听了止不住的笑,把李楹搂在怀里,刚想说什么,就听驱车的小厮说了声:“小娘子,万嬷嬷,我瞧着那是安阳侯府的车驾。”
车厢内静了静,看万嬷嬷那乌云罩顶的神情,李楹反过来安慰:“侯府早晚会知道的,我倒要看看李高旻能说出些什么大道理。走吧,先把人请进门。”
她率先跳下马车。
却发现来人不是李高旻,老太太亲自出马了。
李楹唤了声祖母,关切几句。
“这两日渐渐转凉了,祖母身体可好啊?”
孰料老太太根本不接茬,也不去厅里坐,直接在影壁前发难。
“你少给我假惺惺,有你在我身体怎么能好?没被你气死都算烧高香了。”老太太虎着脸,几乎要怒目圆睁了,声音也跟着扯高:“五哥儿的事我都知道了,那鲁大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多管那些闲事做什么?打的什么主意?”
老太太这番气势汹汹的问话,显然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万嬷嬷见状,赶紧让人去请夫人。
老太太瞧见了,冷哼道:“尽管去,把裴景兰叫出来,我倒是要问问她怎么当的家,把女儿惯成这样!”
“祖母。”李楹压着愠气,尽量保持理智,“您管教我,我听训,作何将我母亲扯进来?”
老太太噢了声,阴阳怪气道:“老婆子忘了你们母女俩同气连枝,怪不得一个霸着夫君不让纳妾,一个被宠惯的忘了自己姓什么!”
万嬷嬷忍不住出声:“还请老太君慎言,有什么话我们到里面说。”
老太太一个眼刀飞过去,“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旋即又射向李楹。
“我问过下人了,要不是你调侃五哥儿,话里话外刺激他,五哥儿怎会在食肆失手伤人?”老太太眼中喷着火,脑海不由浮现大儿子对二儿子卑躬屈膝的样子,恨不得将相府拆了当柴烧。
李楹有理有据:“我不过是与五哥说了几句话,怎就是刺激他了?祝君白确实金榜题名,那么多仕子都想要他指点一二,五哥不也参加科考么,现成的探花郎摆在这儿,我让五哥有不懂的问问祝君白怎么了,错了么?”
老太太呵了声,“少给我装蒜,女孩子家成天闯祸生非,也就是你爹娘惯着你,愿意给你招婿,不然怕是过了二十都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这种口水话对李楹来说无伤大雅,甚至懒得反驳。
忽然,老太太盯着李楹,眼里透着精光,阴损道:“我倒是忘了,你早有道士批命,活不过二十,所以可劲儿在二十岁之前作天作地,这回把五哥儿都拉下水!”
“老太君!”万嬷嬷惊慌失措地叫出声,一边还忙着转头看李楹。
见她只是面色有些黯淡,并无惊诧,便知道这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得知此事。
“小娘子,我们不与老太君争辩了,我们回屋去好不好?嬷嬷给你做石榴粉吃。”
万嬷嬷苦心劝着李楹,未曾想她的反应让老太太觉得舒坦极了。
老太太笑了声,唇角也跟着牵起一抹嘲弄:“说来也真是好笑,武将世家养出个裴景兰那样的妒妇,再养出个你这样的瓷娃娃,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
裴家这个亲家,老太太向来看不惯,奈何二儿子喜欢裴景兰,死活要娶她,老太太只得点头允了。谁知道成婚之后变本加厉,二儿子恨不得改姓裴,桩桩件件都听裴景兰的,把她这个亲娘都不放在眼里。
老太太对万嬷嬷道:“去吧,把你家的瓷娃娃送回房,好好看管起来,免得再跑出去害人害己!”
转而又忿忿不平,自顾自念着:“旁人家堂兄妹亲亲热热,互帮互助,见面哪有不笑的,偏生你跟着夜叉似的紧盯着五哥儿不放,要不是你成天闹事,我看五哥儿早就考上进士了!”
李楹是个经不起激的性子,听了这话直接冷笑一声,“李高旻才学不够,人品更差,要是真考上进士得以授官,我看只会是百姓之祸!我劝他还是省省吧,免得真给李家丢脸抹黑,我这才叫为李家考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