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楹无力地趴在桌上。
半晌,她哀嚎道:“我这一身嫉恶如仇无法施展啊!”
“姑爷是波澜不兴的性子,遇事不会显于表面……”万嬷嬷斟酌着词句,说:“今日五皇子找小娘子一事,小娘子不打算与姑爷说清楚么?”
“嗯?”李楹愣住,没想到嬷嬷会突然讲这个。
“可我和五皇子之间又没什么,需要主动向祝君白说清楚么?”李楹有点不乐意,“他要是想知道,路上就问我了。他都不问,那就是没有特意说明的必要。”
万嬷嬷还想再说些什么,李楹却摆摆手不想听了。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仔细想想如何绕过侯府其他人,把李高旻叫出来,给他个教训。
昨日李楹给出的食材是菱角、鱼,于是祝君白做了一道鲜菱豆腐,一道焗黄鱼。
这个时节的菱角格外水灵,小而尖,脆而甜。李楹从前爱生食,吃的就是这股子清甜气,只可惜有一回吃完竟然上吐下泻,家里人遂不让她生食,一律当作时蔬入菜。
摆在面前的这份鲜菱豆腐是再家常不过的了。豆腐鲜嫩爽滑,入口即化,菱角事先用盐抓过,经过翻炒也未曾失了颜色,依旧洁白如玉,口感从脆甜变为粉糯,齿颊留香。
再看那道焗黄鱼,香气逼人,隐隐有果香。问过祝君白方知晓,他用了梅子酱。
汤汁收得漂亮,色泽金黄,宛如蒙上一层晶莹的琥珀。
李楹夹上一箸,微微的酸甜将鱼肉烘托得更加细嫩,就连沾了汤汁的米饭都变得可口了些。
米饭也是用心的。
祝君白道:“老家都叫它油盐焖饭,若说配料,只用了葱和姜蓉。”
不少人嫌葱姜味道呛,祝君白和李楹吃过几顿饭便知道,她是可以接受葱姜味的。
“只用了葱姜?”李楹感到不可思议,“我吃着挺鲜灵呀。”
又尝了一口,她顿悟,“是葱油鸡的味道!”
祝君白笑,“差不多。”
又道:“你吃过腌笃鲜么?来年春日,我做腌笃鲜给你。春笋、咸肉、青菜,这些食材不止可以烧汤,还可以放进这碗焖饭。”
听着就很鲜美,是一碗属于春的菜饭。
李楹不住点头,不经意间已经和他约好“将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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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君白小课堂:
要想抓住老婆的心,先抓住老婆的胃[好运莲莲]
第14章 14 手臂要揽着我呀
战士出征擐甲披袍,李楹也给自己挑了一身战袍。
白茶色对襟窄袖短襦,搭流水落花纹檀色长裙,还给自己挽了一个利落的小盘髻,簪入缠枝牡丹纹青玉插梳。
考虑片刻,她选了一副颜色明快的耳珰。
这一回算是正式拜访曹娘子,李楹特意嘱咐仆役准备时新的点心,装填进三层食盒。
路上李楹对祝君白说:“虽从牙行雇了人照顾祖母,但曹娘子与祖母投缘,聊得来,日后少不得还有麻烦曹娘子的时候。”
这是裴家的规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李楹的外祖父武将出身,当年重伤被一名樵夫救下。裴老将军伤愈之后返回那座山头,赠予樵夫大笔资财,为其搭建新屋,要不是樵夫恋家不愿背井离乡,裴老将军甚至想把人接到幽州奉养。前些年樵夫过身,裴老将军悲痛不已,为其提写墓志,不时寄信关心樵夫子孙辈的生计。
这桩旧事祝君白不曾知晓,此刻听了,深有所感,“昔有结草衔环之报,今见裴老将军之德义,犹胜古人。”
而阿楹娘子的善心也是如此,与她外祖父一脉相承。
倘若没有那枚荷包,祖母怕是撑不到今日。
到了清水坊,远远的瞧见曹娘子家大门半敞,李楹欣然不已:“曹娘子在家,太好了。”
祝君白却轻轻带过她的肩,自己走在前面。
李楹正疑惑,忽听得院子里有好几道男人说话的声音。
对方也很快注意到他们,定睛瞧了瞧,竟边作揖边快步迎上来。
“想必二位贵客便是李娘子、祝大人。”
说话之人约莫四十出头,蓄须,看着有些精明。
“某姓蒋,在州桥经营一间食肆,名为‘十二食辰’,正是美食的‘食’。久闻李娘子盛名,今朝终于得见尊驾,真是荣幸之至啊!”
李楹眨了眨眼,又听对方说静候她的莅临,她随口回:“好说,好说”。
“行了,话也说了,你们走吧。”正在晾衣的女子冷着脸,对蒋掌柜道:“外子的事,我心中有数,不劳掌柜费心。工钱既已结清,外子与‘十二食辰’便再无瓜葛。请吧——”
这位便是曹娘子。
李楹与祝君白对视一眼。
再听蒋掌柜及他的随从说了几句,便把来龙去脉弄清了。
曹娘子的丈夫鲁大在十二食辰做伙计。前日李高旻去十二食辰用餐,因他要的一道特色菜售罄了,竟大发雷霆,把过来回话的鲁大当出气包,几人围殴之。
事后李高旻扔下银两让鲁大去治伤,曹娘子却坚持报官。
而蒋掌柜今日到访,除了探望安抚,还有息事宁人之意。
李楹扫了眼院子空地上的几件礼物,约莫就是蒋掌柜的“心意”了。
“李娘子,还请李娘子为某说句话。”
蒋掌柜见到李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瞒您说,某的食肆只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伙计受伤,某当然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不得以身替之,要不然某今日也不会亲自跑一趟,探望鲁大,您说是不是?”
见李楹面色如常,辨不出喜怒,蒋掌柜试探地说:“贵府五郎君也是无心之失,事后道过歉,依某的愚见,此事就此了结,也算成就一桩美谈。”
果然。
在旁人眼里,李高旻与李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堂兄妹,不分彼此。
李楹道:“掌柜此言差矣,祖父虽已驾鹤西去,我仍将家训铭记于心——‘和睦戒争,多行善事’‘知耻惧法,切莫为非’,家兄年长于我,想必也是牢牢记得,断不会草率了事。这样,蒋掌柜,您有事先忙,我就不送了。”
此话一出,别说蒋掌柜,就连曹娘子都为之一愣。
蒋掌柜没话说,只得领着随从告辞。
李楹这才拜见曹娘子,郑重道:“还望曹娘子体察,堂兄是堂兄,我是我,他李高旻所作所为,我断不认可。方才听闻曹娘子欲报官,我很是支持,倘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与外子在所不辞。”
祝君白闻言点了点头,很有妇唱夫随的意思。
曹娘子搓了搓手上残留的水珠,看了眼祝君白,对李楹道:“蒋掌柜说李高旻道过歉,他说谎,李高旻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声对不住,只是像施舍乞儿一样丢下银两,一走了之!”
让人感到讶异的是,曹娘子生得柔婉,说起话来倒是硬邦邦掷地有声,这很合李楹的脾气,她一时激动,上前握住曹娘子的手。
“曹娘子放心,你的官司我帮你一起打!”
“届时让李高旻那个纨绔膏粱知道,打伤了人,不是赔了钱就足够的,我一定让他向鲁大哥道歉,最好能打他几大板!”
说到这里,李楹回头问祝君白,“相公可知这样的官司会怎么判?”
祝君白道:“诸斗殴人者,笞四十;谓以手足击人者。伤及以他物殴人者,杖六十。”他转而问曹娘子,鲁大哥是否被殴出血,若出血,则算有伤。
曹娘子的眼眶瞬间红了,不住点头,“怎么没有血?那日我去十二食辰接他,脸上腿上都是伤,都有血。”
那便是杖六十。
两人由曹娘子带着,进屋探望鲁大哥。
他刚喝过药,趁着药效起来,身上不怎么痛,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曹娘子坐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为其抚平皱纹。
说来也真是命苦,曹娘子与鲁大哥原本生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前两年孩子与伙伴几个跑河边玩,不小心溺水而亡。夫妻两个再见到其他小孩子时,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孩子,止不住掉眼泪,因此想着多攒些钱搬到别坊居住,免得触景生情。
李楹心有不忍,别过头轻轻拂泪。
告辞时,曹娘子拉住李楹的手,温声说:“前日那一大堆礼物,是你的意思吧?快快叫人抬回去,我们两个说是照顾祝家老太太,其实也就是搭把手的事儿,算不上帮忙,哪里能让你这么破费。”
又对祝君白说:“且留步,我拿样东西给你。”
不多时,曹娘子捧着一只小竹篮往祝君白怀里塞,“剪花馒头,你爱吃的,比寻常从食店的馒头多了一味陈皮,正合你的口味。带回去吧,与李娘子一道尝尝。”
回程的马车上,李楹望着小竹篮里的馒头,一只只形状可爱,顶上还用胭脂染花,一看就知道美味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