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唤她阿楹娘子。
李楹用力擦眼泪，嘟囔道：“那么大声做什么，你要把嬷嬷吵来吗？”
“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祝君白一味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她的泪水。阿楹娘子爱笑，调侃时爱笑，吃到零嘴也爱笑，那么爱笑的一个人前脚还有说有笑的，转眼就掉了泪珠子，祝君白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不仅仅是亲吻的事。
“阿楹，你为何哭？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或者我现在该做什么？”
李楹气笑了，“哪有人这样问，你个呆子。”
祝君白承认自己是呆子。
问不出来，那么付诸于行动。
祝君白长臂一揽，把李楹搂至胸前。
与黄昏时分的倚靠不同，这是属于男女之间的有温度的拥抱。胸腹相贴，仅仅隔着两层里衣，各自的心跳混作一团。
李楹怔怔出神。
一时间失聪了，耳畔什么也听不到，一时间好吵，有什么在咚咚乱响。
拥抱，原来如此玄妙。
“祝君白，是不是秋天到了，怎么感觉后背凉凉的，而你很暖和。”
祝君白动了下，把她身后的锦衾往上提，颈项边上也塞好，密不透风。他开口时嗓音莫名潮湿：“这样不凉了吧？”
李楹闭了闭眼，“呆子。”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约莫只过去半柱香那么久。李楹小幅度地抬起头，“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好怕死。”
之前昏睡没有那么久的。
六日……只有受了重伤的人才会昏过去六日吧。
小时候阿娘盯着她每晚睡前喝药，可是没有用啊，照样发作，没有规律可循。后来不喝药了，李楹为此高兴，阿娘却只是叹气。
这次真的吓到她了。
会不会……真的活不过二十？
那样的话，只剩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舍不得睡觉，醒来就会减少一天。
“祝君白……我好怕死。”
什么李高旻，什么祖母，李楹不想管，也不想知道后续，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这个秘密我只说给你听，不许让阿娘、嬷嬷知道。”李楹把脸埋在祝君白胸前，不知何时又滚出泪花，浸透他的衣衫。“因为和你没那么熟，你对我的病情也没那么了解，所以，我没有负担地说出这些。”
祝君白久久不能言语。
阿楹娘子的一切反常都有了缘由。
良久，祝君白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陪着你。”
李楹左右晃了晃脑袋，换了块干燥的地方继续蹭眼泪，近乎无赖的方式，却无可指摘。
“反正你别说出去。她们每天看护我已经够累了。”李楹声音低低的，“所以我想在二十岁前把所有事情都体验一下，重新跨上马背，亲吻郎君，爬到屋顶看星星，在海里凫水……”
但这世上哪有人能够把所有事情做尽呢。
李楹说着说着深觉很没意思，她这么活力四射的人，竟然被睡症困住，上天何其不公！
祝君白忽然道：“我来想办法。”
李楹揪着他的里衣，随口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弃文从医？唉，现在的进士都是这般作为，真是为国朝——”
说到一半被祝君白打断。
“搬到清水坊居住。”
一经说出口，思绪就理清了，他补充道：“我和你一起，搬到清水坊的家居住，换个环境能让你轻松不少。岳母岳父那边我负责说明，你的行李我负责收拾，明日，不，等天亮了我就向朝廷告假，我们即刻搬家。”
李楹瞠目结舌。
离开相府，从未想过的选择。
如寻常人生活起居，出入不再有乌泱泱的仆从跟着，不再被当作瓷娃娃……还真是有点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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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很好养活
祝君白闷声干大事，李楹只需出一个人，跟着他走就行。
出府往清水坊去的路上，李楹把帘子打起，时不时看向外面，很少见到这个时辰的上京，人海潮潮，语笑喧阗。
祝君白特意没叫她在家吃朝食，马车经过东三条甜水巷的时候停下，他捏着她的衣袖晃了一下，“这家羊汤颇有名气，但我只听同仁提起，并未尝过，今日请娘子同我一起尝尝鲜。”
“只不过这个时辰没有头汤了。”
来此喝羊汤实属临时起意，祝君白心里也没底，阿楹娘子舌头灵，何种花样的羊汤没喝过？不过他细细思忖，她需要的就是临时起意吧。
祝君白正要下车，只觉得右胳膊一沉。他眉宇微动，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拉住他，是有话要对他说？
李楹一扬下巴，说：“你捏着我衣袖是怎么回事？想牵就牵嘛。”
祝君白顿了下，反手扣紧她的五指，前后下了马车。
“咦。”李楹刚看一眼就皱起眉头，踮着脚在祝君白耳边说：“怎么他家没有烧饼卖么，还要去别家买来，再卖给食客？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这话恰巧被一桌食客听见，其中的娘子甚是热心肠，对李楹道：“小娘子和郎君是头一回来吧？这家汤铺的掌柜早些年挑着担子卖羊汤，本就是没有另做烧饼的，全由食客自己买了烧饼或馒头与之搭配。如今也是一样，专做羊汤，烧饼都是伙计一大早从其它食肆订购而来，今日不知怎么的，恁多人排队喝汤，烧饼不够了，伙计才会又跑出去买。”
李楹听了不住点头，谢过娘子之后，对祝君白道：“我被说服了。有的食肆卖的吃食种类很多，却没有一样出尖，像这家羊汤勤勤恳恳这么多年独做羊汤，真是少见呢。”
李楹挑嘴，吃羊杂只吃一部分，膻味没处理好的不吃，肝不吃，肺不吃，血不吃，羊头肉羊蹄更是看都不想看。
于是祝君白给她点了一碗羊肉汤，另加一份羊肚。
葱花撒在奶白的汤面上，让人食欲大增。
上京爱吃羊的人多，眼下又刚刚进入初秋，大早上行走在外稍有寒凉，最适合来上一碗肉香汤浓滋味入骨的羊汤了，因此几乎每家羊汤店都座无虚席。
祝君白迟疑一下，正想着如何说服阿楹娘子与人拼桌，就见刚才热心肠的妇人高举着手，朝阿楹娘子挥着。
“小娘子快来，我们吃好了。”
李楹嗳了一声，掖着手欣欣然跑过去，一口一句多谢姐姐，妇人笑得眉眼弯弯。
祝君白偏好把饼掰成几个小瓣儿浸入羊汤，李楹则是把饼当饭食，羊汤当作解渴的茶水，噎了就喝上一口。
如此一餐毕，祝君白注意到李楹竟吃完了一整个烧饼，甚感欣慰。
“我们多买上一碗，带回家给祖母尝尝吧。”李楹道。
她爱分享，自己在外吃到合心意的，总不会忘了家人。
陈桂芬上了年纪睡得早醒得也早，小两口来时，她肚里的朝食都快消化完了。
陈桂芬乐呵呵接过羊汤，一摸还温乎着，坐着边吃边同他俩说话。
他们回来是带着行李的，定然有隐情，然陈桂芬不多问，只说些邻里的趣事。
吃罢，她张罗着把祝君白房间里的被褥拿出来晾晒，枕头也不落下。大婚那会儿，家里被褥都换成新的，算算时日到现在都没睡过人。
陈桂芬站在院子里，自忖片刻，把新来的管事仆妇叫来，压低声音询问。
“你说这些被褥要不要熏香？若是需要，得赶快置办熏笼，先晒太阳，再熏香，晚上他们睡觉就香喷喷暖烘烘了。”
仆妇说暂且不必，“现买的熏笼和熏香怕是不称小娘子的意。被褥虽新，罩子却是认真洗晒过，有皂香，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即可。”
陈桂芬放下心来。
这位仆妇出自牙行，打理家务很有一手，又不像之前的金二嫂那么踩低拜高，陈桂芬信赖她，也因此多说几句。
“不怕你笑话，我这孙媳妇打小在金玉堆里娇养出来的，如今来家里小住，我生怕怠慢。”陈桂芬倏然顿住话茬，轻声说：“但是太过上赶着，怕是会让人家瞧不上。”
仆妇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笑着拉住陈桂芬的手宽慰道：“我瞧着李家小娘子是个好性子，你不必太过忧心。这么着，你若有什么想做的，有什么想说的，一股脑儿交给祝大人吧。新婚嘛，姑爷殷勤些也没什么。”
陈桂芬嗳了声，独自揣摩去了。
这厢，李楹抱臂在前，观察着祝君白的卧房。
太小了。
一张床，一口衣橱，一套桌椅，再就没有多余的家什了。
她把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螺钿匣子搁在桌上，再回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箱笼，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祝君白把收拾行李的活儿揽了去，但他并不清楚她平日里爱穿什么，如何打扮。李楹瞅着一水儿的胭脂水粉，再抬头看着半空，幽幽道：“你得在墙上挂个架子给我放妆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