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地_Serein【完结】(34)

  吃过药,郁卓重新躺下,眨眼的频率在静默中放缓,昏昏欲睡的模样。

  想着他现在需要休息,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姜其姝打算去厨房找找有没有别的病人醒后能吃的食物,实在不行就点个外送。

  刚一转身,手腕立刻被紧紧攥住。

  姜其姝还没来得及惊讶一个病人怎么力气这么大,回头撞上郁卓清明毫无睡意的眼眸,霎时像有电流通过,心脏和血管都痉挛了一瞬。

  “你去哪儿?”郁卓问。

  “厨房,给你找找其他吃的。”

  姜其姝想把手抽出来,默默努力半天发现纹丝不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走近一步坐上床沿,郁卓这会儿却又像逃避什么似的把头转向另一侧。

  “离我远一点,万一传染给你。”

  姜其姝眉尾一挑:“这么记仇?我昨天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郁卓无奈地看她一眼,“但生病不是闹着玩。”

  “那你还死活不去医院。”

  “我跟你体质不一样。”

  “是不一样,”姜其姝说,“你听过那句话吗,‘平常不生病的人,一生病就会大动干戈’。”

  她眼神睥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人体三道防线都抵不过你一张嘴硬。”

  “......”

  “行了,”最后还是保留了一丝对病人的尊重,“不跟你开玩笑了,快睡吧。”

  姜其姝隔着被褥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郁卓也配合地闭上眼。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过让郁卓放手,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她觉得视而不见可能会比直接挑明的气氛更正直一点。

  等待郁卓入睡的时间里,姜其姝盯着他的指骨发了一会儿呆。

  郁卓和姜其姝的肤色相差无几,披一路冷白色调的光,露出来的一小节胳膊经络脉伏,牵连着她的手臂。

  如同一璧与过去藕断丝连的新玉。

  第030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一)

  许是这次高烧来势汹汹,郁卓意识昏沉之际,梦境如轻纱笼罩,覆于旧事之上。

  掀开一角,便足以窥得全貌。

  如果让郁卓自己来浊泾清渭,迄今为止,他的人生统共可以分成两个不同的疆域。

  第一个疆域毫无意外的,主要由父亲的放浪形骸、母亲的冷眼旁观和姐姐的亲近友爱组成。

  从记事开始,郁卓就独自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但比起父子,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而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合格室友的第一要义是保持距离,划清私人领地。

  尽管还是孩童的年纪,但郁卓已经通过父亲的生活作风窥得一丝成人世界的不堪和浑浊。

  父亲并不在意他的死活。事实上,郁卓想,如果那间屋子里没有他的存在,父亲或许会觉得更自在,可以再多带几个女人回来。

  一直以来郁卓的成长都缺乏一个目击者。

  与此同时,他不知道是不是父亲过得太逍遥,导致这些年来自己从来没有在他脸上捕捉到任何衰老的迹象。

  父亲对外展露的形象是一名显赫而仁慈的富商,这是郁卓从各类社媒报道、和现实里那些陌生面孔的曲意逢迎中了解到的内容。

  和他对父亲的印象南辕北辙。

  在他眼里,父亲是一个精神上的流浪汉,终日在声色犬马中流连——父亲从不在他面前避讳这一点。

  于是他在无形之中领悟到,一个人的本质可以跟一个人的表象毫无关联,这种“貌是情非”可以让旁观者不耻,也可以让当事人更为迅捷地达成自己目的。

  因为郁卓几乎从不跟大人吵闹,父亲常跟那些带回家的漂亮女人炫耀。

  每一个女人都对他心生怜爱,俯下身,浓郁的香水味扑到他的鼻尖:

  “小朋友你好,你真可爱。你一个人在家很孤单吧,我来当你妈妈好不好?”

  郁卓静静看着对方,想说你是第三十二号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留下来,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主宰不了你的命运,但我很确定,如果你真的踏入这段婚姻,势必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母亲。

  而郁卓对“母亲”这个词汇的感受和“父亲”一样陌生,是以面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反应,只是跟往常一样,安静地看书、拼图、游戏。

  把大人们自己制造出来的难题交回给他们处理。

  女人见郁卓不搭腔,又半真半假地逗他:“这孩子话也太少了,整天就这么闷着可不行。好习惯得从小培养,要多跟大人交流,别到时候性格出了问题,我看别人家有的小孩子长歪了,会被送去那种专门的矫正室,厉害的还有电击治疗呢。”

  父亲闻言打量他几眼,像经过深思熟虑:“那倒不至于,他平时还是挺乖的。”

  至于不乖的后果,没人再提。

  除去家里,郁卓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学校。

  他成绩优异,外表得体,性格稳练大方,老师喜爱他,同学们亲近他。

  平日出入各种学习和运动场所,总有人同他挥手致意,他也都礼貌地一一回应。

  俨然一个校园社交明星。

  父亲去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原封不动传达老师的评价,眉宇间颇有些得意:

  “老师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同学中人气很高。好小子,不愧我生的。依我看,那些电视上面所谓的教育专家还不如我,他们懂什么,光会讲些假大空的理论,没人敢说这人呐,要想出人头地,有个好基因、好的家世才是最重要的。”

  郁卓无意从他人身上谋取什么,老师的嘉奖也不是他所渴求的。但正因为对外界不感兴趣,适度的社交面具才是有必要的。

  这样做可以帮助他规避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让他不必困囿于琐碎的人际纷扰,也不用真正深入某个圈层腹地。

  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每个人都可以接受他的惠泽,但无法将他捕捉。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地一天天过去。

  突然有一天,父亲说他要结婚了,郁卓难得有些错愕,怎么想都觉得“结婚”这两个字跟父亲扯不上关系。尽管他明白,既然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在这之前必然已经有过一段父亲作为当事人的婚姻了。

  他对父亲的上一段婚姻没有丝毫参与感,想必这段婚姻自己也只是个局外人,多讽刺,“郁宗图”这个名字会跟另外一个女人以一种长久的形式联系在一起,他以为父亲只会从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再去到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另一件出乎郁卓意料的事情是,他有了一个姐姐,叫郁嘉禾。父亲的不靠谱之处又表现在他只说了自己要结婚,没告诉他严格来说,这段婚姻本质其实是“复婚”。

  郁嘉禾比他大六岁,靓丽友好,笑容常挂在脸上。两人出生后第一次见面,郁嘉禾自来熟地把手搭在郁卓肩膀。

  “你叫郁卓是吗,你好,我是郁嘉禾,你的亲生姐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是听来相当诡异的一句话,郁嘉禾却说得很顺畅,接下来一句话,直接把她和郁卓划分到同一阵营:

  “我们要好好相处哦,爸爸妈妈好像都不是很靠谱呢。”

  郁卓尚未真正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郁嘉禾已经熟稔地把“爸爸妈妈”挂在口中。

  她胸襟宽广,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天然地能容纳方圆一切。比起郁卓有意识地扮演某个角色,郁嘉禾显然比他更明白如何跟这个世界天衣无缝地同生共存。

  这或许是种他学不来的天赋,抑或某种后天掌握的生存技能。

  正如郁嘉禾所言,他们的爸爸妈妈并不靠谱。

  复婚之后,父亲的劣根性仍未得到铲除,依然三天两头在外面寻花问柳。

  郁卓认为父亲一定很享受这种蜻蜓点水的自由,不用对任何人负责,吊儿郎当及时行乐,活像个时日无多的亡命之徒。

  除去父亲的失职,母亲对自己的一对儿女也都没什么好脸色,姣美的脸庞每每见到郁卓,都像是在注视一件死物。

  郁嘉禾私底下跟郁卓解释:“你别往心里去,妈妈对我也差不多,不是针对你一个。”

  她还说,母亲平日里吃穿用度开销很大,钟爱每季上新的奢侈品,但工作拿的是死工资,她们因为超前消费欠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债目。

  而父亲需要一个不对他指手画脚,同时可以装点门面的伴侣,顺道提升和巩固他的社会地位,又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提也罢的旧情,想来这就是他们复婚的原因。

  闻此,郁卓拿到每月的零用钱,留下必要的部分,其余都转给郁嘉禾。

  郁嘉禾要退回去,让他自己拿着,郁卓并不领情:“郁宗图有钱,不够就找他要,这是你们应得的。”

  某天,郁卓参加完学校运动会,提早回家,意外碰到了母亲,和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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