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衣衫不整,看到他双双一怔,郁卓站在原地不动,男人匆匆扣上衣襟,擦过他的肩膀落荒而逃。
母亲看着他,冷笑一声:“恭喜,你可以去跟郁宗图告状了。”
她像是笃定郁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等这一天很久了吧,终于可以把我和你姐姐赶出家门。从今以后,这个家又是你一个人的。”
郁卓却对此表现得兴趣缺缺:“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这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他很平静地:“既然郁宗图能心安理得地纵情度日,你也可以。”说着,他转身回房,“但您最好预防一下生理健康方面的问题。”
那天之后,母亲对郁卓的态度逐渐有了改善。
尽管仍说不上亲近,但少了许多敌意,偶尔还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说两句话,像其他母亲一样,问问他的学习和感情。
日复一日,郁卓和母亲、姐姐三个人并不熟练地,逐渐拼凑出一个常人眼中“家”的形状。未曾想大厦还没落成,就轰然崩塌。
父亲投资暴雷,私生活败露,胆大包天和高官的情妇出轨,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明里暗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家中财政一夕之间被尽数掏空,每天都有人找上门,要求父亲还清欠下的巨额赌债。
郁卓亲眼看着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父亲,低声下气央求对方再宽限些时日,恨不能下跪磕头,只要能抵消一些债款。
可那些招数全都没用。
人到了这种境地,连立足的空间都没有了,更遑论双膝及地。
只能尽可能变现还钱,完成房产过户手续的那一天,父亲在一处野岭荒郊自缢。
尔后的生活开始持续走低,物质上的短缺和精神上的高压,无一不在折磨活着的每一个人。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母亲在租住的居室里寻短烧炭,郁卓半夜醒来,太阳穴突突地疼痛,强忍着不适从床上起身,争分夺秒把母亲和姐姐抢救出来。
郁嘉禾死里逃生,恢复过来后抱着郁卓大哭一场。即便是她,身临其境地面对死亡,也会本能地感到无助恐慌。
母亲却神情麻木:“我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我会摊上郁宗图,摊上你们这一家子。”
她看着郁卓和郁嘉禾,眸光异样,“你们觉得这样活着有意思吗?活得这么窝囊。我不求完全跟以前的日子一样,但现在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样勉强下去不是办法,”母亲拽着他们的胳膊,作祈求状,“我们一起死吧。”
郁卓和郁嘉禾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味,第二天就带母亲去了专科医院就诊。
一个星期后,母亲投河自尽,沿着河道顺流直下,谁都找不到她。
等打捞起母亲的遗体,处理完后事,郁嘉禾去厨房做了汤饭跟郁卓一起吃,吃完饭郁卓洗碗。
两个人坐在院子的小楼梯上,看着月亮升起,像镰刀形状的水银,四周住户灯火通明,衬得洒在地面的月光有些冷清。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父母离逝的事实,仿佛这只是无聊日常中的一天,跟他们过去拥有的每一天,和未来将会拥有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两样。
郁卓开始接受人生就是这样无常,不幸就像陷落的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影响着自己的人生进程。
或许不会再有好事发生,或许有,但坍圮过一次的废墟不可能再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幸而上天还保有一丝仁慈,慷慨向地狱垂下一线蛛丝。
郁卓攀援而上,撞见姜其姝懵懂真切的眼,和她身后新的一片天。
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所有情感和意志都围绕着姜其姝本人组成的第二个疆域。不需要复刻任何景象,她是来自未来的假想。
第031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二)
郁卓第一次见到姜其姝,是在高二结束的暑期旅途中,由她的母亲——热心肠的姜佩贞女士组织成行。
父母接连逝世后,无论面熟还是面生的,所有亲眷都对他们姐弟俩避之不及,唯恐自己跑得不够快不小心触了霉头,更怕涉及到经济方面的牵扯。
只有姜女士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们,不仅主动为他们联络工作和转学事宜,还提到自己有一处房产,邀请他们做邻居,姐弟俩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只需要承担基本的水电费用即可。
但郁嘉禾跟郁卓还是坚持以市价支付房租,既已经承了姜女士不小的恩情,断然不能再得寸进尺,这样的道理他们都懂。
母亲在世的时候,郁卓偶然听她提起过姜女士和她的女儿,知道姜女士为人热情仗义,而她的女儿,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很多年没见了,小时候古灵精怪的,长得也可爱。”
说着母亲看了郁卓一眼,意味深长地,“你们要是认识,应该很合得来。”
不知道是出于母亲的直觉,还是对自己儿子秉性的了解,郁卓头一回听见母亲这样说,还有些诧异。
直到真正和姜其姝见面,才明白母亲所言非虚。
初次相识,姜其姝没有当场就跟郁卓攀谈起来。比起他,姜其姝显然跟郁嘉禾相处更自在。
但没过多久,也就一个下午的时间,逛市集的时候姜其姝一个人兴致勃勃冲在最前面,像发现了什么,又很快跑回来,跟姜女士和郁嘉禾说了几句,接着来到他面前,脸上有强装出来的镇定:
“前面有冰淇淋卖,我要去买,你要什么口味的?”
以此为契机,两人开始搭话,一天比一天熟络起来。
姜女士有时候跟郁嘉禾在房里说正事忘了时间,姜其姝无聊就会来找郁卓出门闲逛,还很懂得礼尚往来:“你有没有哪里想去,我也会陪你的。”
路过一群小学生嬉闹,穿戴整齐着装统一,像学校组织的暑期研学。
姜其姝语气颇有些感慨:“我小时候根本没有这些项目,还是几个年级的学生一起,你呢,你有过这种经历吗?”
郁卓不置可否,说自己中学以前都是混龄制教学,无论是上课还是学校不定期组织的项目活动,都是相邻的两个年级一起行动。
姜其姝听着新奇又纳闷:“但是你们课程进度不一样吧?这也能混在一起学?”
郁卓:“只相差一个年级,同样的知识点低年级的学生可以向高年级请教,高年级的学生也可以再巩固一遍。”
“这样。”姜其姝恍然大悟点点头,“听起来好有趣,我们上课就没这么多花样,跟其他年级的学生都没什么机会接触。”
她说起自己儿时对长大的向往,“以前每次在学校看到高年级的学生,我都会觉得他们好威风。我们学校有栋教学楼,修建得很漂亮,像翻新过的古堡,一楼还特意做了挑高门厅,但只有四到六年级的学生能用。我那会儿天天盼着自己赶紧升到四年级,好像这样自己就跟以前有所不同,就能脱胎换骨像个大人一样。”
那时的她也确实有种在这栋楼进出的学生都比她成熟许多的感觉,想象和未知让年长者的世界变得神秘而光鲜。虽然她一年级的时候也觉得二年级的学生行走在校园中气质已经很老练。
长大是如此遥远,每每想到这里,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就会将幼时的她周身缠绕。
生命似乎很漫长,漫长到要花很久时间才能去到未来。时间线一变纵深,填满现在与将来沟壑之间的内容便是无尽的
空虚和等待。
郁卓开始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说姜其姝跟她合得来。他不算感性之人,但每一个小孩都是从一张白纸做起,会天然地期待自己身上出现新生的色彩,或显像出一张清晰可见的地图,让他可以对这个世界了解更多,而不是永远被动,永远手无寸铁地在眼前的一隅之地中徘徊往复。
郁卓的童年是一座孤岛,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要等到很久以后自己才会发现,若干年前,有人和他在不同的坐标,做过相同的祈祷。
姜女士喜欢拍照,除了观光时必不可少的风景照,还喜欢安排几个小辈单独或合影留念。
姜其姝肉眼可见地对拍照有些抗拒,但又不好拂了姜女士的兴致,排列组合到了她跟郁卓,姜其姝小声问他:“你喜欢拍照吗?”
郁卓想说不喜欢,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他没有开口。
姜其姝把他的沉默视作为难,是碍于姜女士的情面无法把拒绝说出口,遂同仇敌忾道:
“我妈就喜欢搞这些名堂,总说出门旅游没拍照就是白来一趟,还爱拉着同行的人一起。忍忍就过去了,我陪你。”
郁卓被她视死如归的表情逗笑,就在这一瞬间,他们拍下第一张没有正脸的合照。
和姜女士钟爱摄影不同,姜其姝对食物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兴趣,每次吃到合胃口的都要跟郁卓分享,吃到不喜欢的也由郁卓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