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遥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们是没办法强留你。那将军,多保重吧。实在不行,掀了桌,跟我干啊。”
楚无锋没有回应,只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留下一个沉默而毅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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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了寨门,踉跄地行走在山路上。冷风扑面而来,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忽见山道上有一人一骑,飞驰而来。她定睛一看,那雪白矫健的马影正是照望舒,马背上的女子正是阿石。
她张口喊道:“阿石,望舒……”
白马骤然停步,愣了一下后急转方向,冲她狂奔而来。
阿石几乎是滚落下马,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跌跌撞撞扑过来抱住楚无锋,泪如雨下:“将军,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没有更多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
无锋眼里也泛起雾气,揉着她的头,安抚道:“我还活着。没事了,阿石,我还活着。”
片刻,她们终于收拾好了情绪。阿石抬头对楚无锋说:“军营中有异变,我有话要和你说……”
楚无锋点点头:“我们先找一处说话方便的地方。”
二人骑上马,拐进山中,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废弃的庙宇。这是她们前些日子探查四周时发现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完好,离军营也不算远。
她们推门而入,破庙内尘土飞扬。楚无锋打量一圈,确认安全,转头对阿石说道:“暂且在这歇一歇,我们得说清楚眼下的局势。”
阿石点点头,转身将门掩上。
楚无锋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营中现在怎么样?”
阿石跪坐在她对面,将这夜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督军手下的密谋、自己偷听、出手擒人、持印令副将戒严、再追入山中、见到何仲道尸身、认出将军配刀……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我以为,你已经凶多吉少。”
楚无锋越听,神色越沉重。待阿石说完,她沉默良久,才开口道:“谢谢你,阿石,你做得很好。”
阿石望着她的脸,继续问道:“那你是如何生还的?”
楚无锋低头,缓缓道:“如你所见,何仲道在马鞍上做了手脚,我坠入山崖间的溪流,失去了意识……后来,我不知被何人救起,送到了凤栖寨,是应遥和舒令雨她们将我救活的。”
阿石点点头,二人相对无言。
楚无锋闭目靠着墙,很久才开口:“所幸,那些人现在还不知道何仲道是我杀的……无论如何,天亮之前,我们得回营。”
她站起身,接着说:“必须尽快将何仲道带来的人隔离出去,逐个清理。他的死讯也得放出去,越早越好,就说是落入了凤栖寨的埋伏。铁甲军是我们自己带出来的,人心尚可控;难的是……上面。”
阿石附和道:“听那些人的意思,是那皇帝容不下我们。”
楚无锋攥紧了拳头,砸了一下地面:
“是我没有用,太蠢了。前些日子,他召我回京述职,又给了剿匪的诏令……我当时虽然有些疑心,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现在手头兵马只有铁甲军,不过千数……就算想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长叹一口气,话锋一转:“阿石,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明天,我会调一批人回京。我早给你准备了一份新的照身帖,你随着那批人回去,去安安稳稳地活着……”
阿石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楚无锋:“我不走。我说过的,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楚无锋愣住了。
阿石抬起眼看着她,笃定地说:“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无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最后,她走近阿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
阿石难得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但其实,我早就知道的。那些老兵讲闲话从不避着我。我早知道我不是将军府所出,不是你的亲妹妹,是你捡回来的。
“但没关系。我认你,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
楚无锋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庙宇里的石雕佛像端坐在香案之后,目光低垂,无悲无喜,默默注视着她们。
二人推开庙门的一瞬,墙头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楚无锋和阿石几乎同时警觉,猛地转头:“谁!”
阿石飞身跃下台阶,顺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可前方山林静悄悄,空无一人。
楚无锋沉着脸扫视四周,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好快的身手。”
阿石也回到她身边,四下打量,握紧腰间兵刃:“我们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震惊与隐隐的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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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楚无锋已身披明光铠,立于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之上。她身姿挺拔,神采奕奕。
旌旗飘扬,众兵士早已在高台之下列阵。
她环视四周,神情沉肃:“昨夜,我与督军何大人同赴山中探查匪情。不料贼人狡诈,设下埋伏。何大人不幸陷落,已然身死。”
台下一片哗然,几名何仲道的部下神色骤变,楚无锋目光一转,已落在他们身上。
“大家节哀。今何大人新亡,而其旧部非我麾下,我暂不便继续统令。为稳军纪,几位将士请随石女官,先退居后营听用。待朝廷另有任命,再行安置。”
那几人面色涨红,却碍于众目睽睽,无从辩驳,只得随阿石退下。
楚无锋目光扫过全场:
“诸君随我戍边多年,历经沙场血战,从未退却。我楚无锋在此立誓:与诸位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若有擅扰军纪、煽动人心者,军法处置!”
台下兵士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应声:“誓与将军同进退!”
第14章 凤栖寨-14
数日过去,在秘密调养下,楚无锋坠崖落水时受的伤已然好了大半,精神也恢复了许多;终于,她不必在众人面前用铠甲、披风来遮掩伤痕了。
某日正午时分,一飞骑风尘仆仆地赶来。使者下马后通报说,有诏书送来,请楚无锋带着其它将领出来接旨。
楚无锋心中隐隐不安,但还是按例带着副将,前往营前接旨。
传旨使者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日贼寨作乱,朕命汝领兵入山,讨剿匪患。时至今日,闻汝已破其守军,余寇潜藏,地方暂得安宁,近日已无匪徒下山、为非作歹。
然情势险恶,两任督军俱亡,朕甚为痛惜,亦深知汝孤军奋战,功劳卓著。
大局初定,剿匪之事可暂且交由新任统领,以压制探查为主,静待清剿之机。汝可携副将回朝述职,以图后策。
特召汝即日赴京,面授嘉勉,共议战略;百官将备礼相迎,以褒忠勇之臣。
钦此。】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接过诏书,低头谢了恩。
副将对这几日的凶险并不知情,一下乐开了花:“哈哈……将军,你我终于能回京城了!我母亲腿脚不好,我已多年未能奉养陪伴……”
楚无锋只笑着应了几句,又遣人安置了传旨使者。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以清点行囊为借口,回到了中军大帐。
帘子一放下,她便如脱了全身力气般,坐倒在案前,额边渗出一片冷汗。
她知道,此番旨意令她回京必然是凶多吉少,十有八九是死局。
她独坐在营帐中,心绪翻涌,开始盘点眼下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
她在心中筹谋着:
目前,她手中有铁甲军,虽然只有千数,但毕竟都是跟她从边关杀出来的老兵;
凤栖寨可以联络,也算有交情,她们有兵力,还有一些物资;
此处山势,易守难攻,只要封锁山口,再连同山寨布防,便如铁桶一般。
她甚至起了更大的妄念:若能重夺边关旧部,调兵进山……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干脆反了。但理智很快叫她打住了这个念头。
凤栖寨当真可靠吗?她们确实救了自己一命,可终究立场未明。她不敢保证,也不能保证。
铁甲军会不会跟她赌命?这千余人是与她在边关出生入死不假,可是真让这些人抵上母父亲族,去随她反了,怕是也难。
更何况,就算撑过这几日,这些人的粮草又该从何处来?朝中男皇帝派来更多兵力,又当如何应对?
一旦开战,便是万劫不复;现在掀桌,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心中的念头逐渐清明:此刻,最希望她反的,恐怕正是那位男皇帝了。
只要她起兵,便可名正言顺以“谋逆”之罪讨伐;如此,既不必再借凤栖寨之手打压她的军力,也无需再派遣督军暗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