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动了,反而是自投罗网,落入局中;可若不动,又该如何保全自己?
无锋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钧巨石,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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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天光逐渐暗了下来。楚无锋仍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道诏书,一动不动。
帘子被轻轻掀开,阿石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没说话,只默默将饭菜一一摆好在案前:两碗热腾腾的粟米饭,几样简单的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羊汤。
她略低着头,偷偷用余光观察着楚无锋。
楚无锋依旧不动,也不言语;于是,阿石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也不开口劝无锋,也不动筷,只看着她。汤碗中热气升腾,帐中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帐外兵士们来回行走的脚步声、谈话声。
终于,阿石轻声道:“你很久没吃东西了,会饿。”
楚无锋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饿。阿石,你吃吧。”
阿石语气仍旧平淡,但眼神很固执:“你不吃,我就不吃。”
楚无锋无奈地笑了一下,心知拗不过她,只好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些清炒野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
阿石自己则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汤,又递给楚无锋:“趁热。”
楚无锋接过来喝了少许,索然无味。她突然低声开口问道:“阿石,如果那天,我被杀了……”
还没说完,阿石已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不会。”
楚无锋愣住了:“为什么?”
阿石扭头看着她:“因为你是楚无锋。”
楚无锋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
阿石又继续说:“何况,还有我。我的职责是保护你,谁要杀你,我自会先杀她。”
楚无锋听了她的话,望着案上的饭菜怔愣许久。最后,她终于笑了,对阿石说:“好,我不会轻易死。”
阿石不再回话了,她正专注于碗里的粟米饭,吃得很香。
饭后,楚无锋清点着案上的文书卷。烛火跳跃,照亮一摞摞密密麻麻的军报、调令、书信。她仔细查阅着,包好需要留存的,而其余的则统统烧掉。
突然,一张略显陈旧的纸页从夹缝中滑出,落在地上。
她伸手拾起,只见那是一幅画像。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但内容却很清晰:描绘的是几位盛装女子,仪态端方;左上角用小楷题着她们的身份。
楚无锋微微蹙眉,这是在京城中将军府居住的女眷们。
这其中应当有她的母亲。但她认不出究竟是哪一位。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生她时便因难产去世了;没有人愿意总提起那位早逝的女子,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谈。
自从记事起,她就被带出了京城将军府,在边关军营中随军队生活,与风沙为伴。是炊事营的嬷嬷们喂她米粥、教她生存之道,那些粗手粗脚的女人,比将军府里的亲眷更像她的家人。
前任男将军,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并未给予她多少疼惜照顾。他只是默许她在军营活下来,仅此而已。
不过楚无锋一直觉得这样也好。没有那些繁复的规训、看似温情实则束缚的呵护,她得以在战场上磨砺出自己的爪牙:她能拿起刀剑,能骑马冲锋,不必按大虞对女人的期许活着。
她靠天生的机灵、力量与坚韧,一点点赢得了前辈们的认可,在战场上搏出了一片天地,立下了功勋。
后来,前将军战死。她顺理成章地受封镇国将军,得以短暂地重返京城;但也不过是每隔几年述职时,才回去在将军府落脚,短住数日。
将军府的门户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个遥远的名号。若论感情,她与将军府中的人,实在算不得亲厚。
但她仍握着那张画像,久久放不下。她在反复衡量那条险路的代价与结局。
她喃喃自语着:“终究是我的亲人……若我真的起兵,怕是她们第一个遭殃。”
她重新把那张画像夹回文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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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楚无锋召集了自己亲自挑选的男亲兵十余人。
她站在营帐前,看着这些肃立的身影,心中隐隐泛起一丝苦涩。她想念自己当年那支亲兵队里每个人的脸,那支只因为全是女人就被迫遣散的队伍。
眼前这些人虽然表现尚可,也信得过,但终归是男子,总是在能力上有所欠缺。
楚无锋快速分派了任务:
两人乔装为车夫、马夫,随主队同行,负责暗中警戒刺客,并提前安排备用马匹、鞍具;
三人扮作商贩,远远缀着归京车队,在附近游走,一旦发现异常便以暗号相报;
再遣两人为前锋探子,另走捷径入京,先一步探查将军府状况与京中局势;
两名亲兵则带上她的密信,昼夜兼程赶往边关旧部。信中提到了自己被召回京城,请求旧部暗中观望;
剩余数人继续轮班守卫,随行护送车队。
计划明日便出发。
一切安排停当,无锋遣散了众人,令其各自收拾行囊去了。
与此同时,阿石已经到了山下的村寨。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提着竹篮,扮作村民的样子。
一群小孩正蹲在地上敲石块玩儿。阿石凑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碰了碰,声音清脆,引得孩子们纷纷转头。
“你们谁最先背会这首歌,这些铜板就给谁。”
“北风冷,铁甲寒,
镇国将军守边关。
不怕刀,不避箭,
只愿皇恩护八方。”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过来,很快便重复着背起来。几个机灵的早早背完,扑上来讨铜板。阿石笑着分给她们,又拍拍一个大眼睛小姑娘的头:“谁要是能教会更多人,一会儿还有更多铜板。”
孩子们欢呼着四散开去,转头便开始唱给妹妹弟弟听。
童谣的曲调简单上口,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听到巷子口、树荫下、溪边,都有孩童稚嫩的嗓音:“只愿皇恩护八方……”
安排妥了村中童谣,阿石又转到了最热闹的茶楼。几位游走四方的说书先生正围坐着喝茶,谈论着近日朝局、各地趣闻。
阿石走上前,抱拳作揖,将几本写好的戏文恭敬地放在桌上,又递上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各位好,这是新写的戏本子,讲的是镇国将军楚无锋,如何奉旨征战、守卫边疆的故事。若您们愿意带着四处讲讲,银子自然不会少。”
那些说书人翻了几页,觉得通俗顺口,而忠臣报国的戏码又受众颇广,便答应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阿石又悄悄溜出了村子,沿着无人的山路返回军营。
这些戏文与童谣,是她和楚无锋连夜准备的退路,或者说,“前路”:她们要为楚无锋立一个“忠臣牌坊”。庙堂之外,百姓之口无人能封;街谈巷议之中,也必将流传着“楚将军忠烈护国”的故事。
若男皇帝真要动她,也需先掂一下这“牌坊”的分量有几斤几两。
第15章 凤栖寨-15
出发前夜,楚无锋一身黑色束身劲装,悄然溜出了军营。
她沿着山路疾行,穿林越岭,很快就到了熟悉的山道岔路口。
那熟悉的身影仍然懒洋洋地坐在石头上,大剌剌提着一坛酒。
她一见到楚无锋过来,便跳下石头迎过来,打趣道:“怎么,今天又约我出来?是终于要加入凤栖寨了,还是要再假打一场忽悠忽悠朝廷呀?”
楚无锋却没有回话。她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应遥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收起玩笑的神色,试探着问:“……出事了?是何仲道被你杀了之后,朝廷给你找麻烦了?”
楚无锋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我要走了。”
应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走?你走去哪儿?”
楚无锋轻声道:“回京。”
应遥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疯了吗?”
二人相对无言。片刻,应遥忍不住接着问道:“你不是自己说有人要杀你吗?你是没明说,但应该是那男皇帝吧?你现在怎么还要回京,给他送上门去?”
楚无锋沉默着,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她干脆避开这个问题:“朝廷召我回京,想必不会立刻出兵打你。山寨中粮草物资该备的就备,人手也别闲着。此时不养兵,更待何时?”
应遥也叹口气:“这些我自会准备……只是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楚无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我有家人在京城,有姊妹,有太多要顾及的东西……我若现在不回或干脆反了,便是坐实了罪过;眼下,回京路上皇帝未必敢直接对我动手,尚有生机。”
应遥继续追问:“可万一他真的敢呢?你知道你是在赌吗?”
楚无锋抬头对上应遥的眼睛:“我知道。但我也在布局。应寨主,或许不久之后,我楚某会和凤栖寨携手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