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皇帝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整了整龙袍:“好了,柔嘉,朕那边还有两道折子未批,就不多留了。”
长公主起身,恭谨地行了礼:“臣妹恭送皇上。”
待那明黄色的身影远去后,闻岑冷哼一声,拔下头上的金步摇,随手掷在桌上,铛的一声脆响。
“你们都退下吧。兰生,进来。”
兰生姑姑快步走了进来,其它宫女都垂着头退了出去,宫门被紧紧阖上。
她贴近闻岑耳边,低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闻岑指了指桌上的金步摇:“把这粧饰的劳什子东西丢出去,每次戴着好似服役一样……罢了,收到盒子里吧,下次那昏君来的时候,还得装样子。”
兰生姑姑伸手取过步摇:“是。”
闻岑悄声问:“荔阳那边……又被发现了一个据点?”
兰生姑姑取出袖中的情报书,递给闻岑:“正是,属下原本打算等皇帝走了就来通报。因为那边隔着水患,目前的消息都是飞鸽传来的。听说学生都被赎出了,只有讲师还关押在县城的狱中。”
闻岑一边细细读着情报书,一边皱眉思索:“附近有哪些据点?梅川寨是最近的,应当能帮助救援。凤栖寨稍微远了点,她们怎么说?”
兰生姑姑答道:“梅川寨的柳寨主早就安排好人手了,已经埋伏在荔阳城内。凤栖寨的应寨主回了信,说赶过去最快也要四五日,怕是来不及救援,但可以接应、收容救出来的讲师。玉衡社方面亦自有安排。”
闻岑点点头:“不错,我想想。那个叫楚无锋的将军,如今应该正好路过那里吧?”
兰生姑姑想了片刻:“禀殿下,正是。”
闻岑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连凤栖寨都没舍得打,想来在此事上不可能坐视不理。在她回京的路上,我会保她;等她回来之后是死是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你去请人往钦天监那边走一趟吧。”
兰生姑姑应下了,随后又继续低声说:“梅川寨派遣了几十人,还需筹备马匹、兵刃等,前前后后大约一千两;凤栖寨那边若收容被救出来的讲师,要购置被褥器物、采买医药,估摸也要六七百两。至于玉衡社……方才来了信,急需冬衣、课本和纸笔。”
闻岑听罢,思考片刻后回答:“拨三千两,从‘金工司修缮’那条账目里走。先紧着梅凤二寨,余下的分发给其它据点。”
兰生姑姑有些犹豫:“可是……金工司那边今日刚刚理了收支。”
闻岑语气平静:“照做就是。金工司的折子我看过,那些人本就虚报了四成银子,我不过是帮他们填个账。”
兰生姑姑低头记下:“是。那凤栖寨和梅川寨两处,我会分批发放银两。照旧例,用盐商那边做幌子。”
闻岑“嗯”了一声。
兰生姑姑又问:“玉衡社呢?眼下朝廷查得紧……”
闻岑长出一口气:“这些文房物品都好办,先以‘积德布施’的名义送去静慈庵,再从西山驿站转过去。”
兰生姑姑微微俯身:“殿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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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满天星斗浩如沧海。穹顶之下,一人衣袂飘飘,背手而立。
次日清晨,金銮殿前,手持拂尘的大太监正在御前通报:“皇上,钦天监国师求见。”
男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放下手中的奏折,懒散地抬了抬眼:“请进来。”
身着玄色长袍的国师款款而入,拱手行礼:“启禀陛下,臣夜观天象,近日有‘破军偏照,武星南落’之局。”
男皇帝蹙眉:“哦?那你倒是说说,此局何解?”
国师抬起头,缓缓说道:“此局甚是凶险,主动荡不安,是我大虞的将星有移动之象。好在此刻只是将星迁移,尚未转暗;一旦将星黯淡,边疆恐有兵变。臣斗胆揣测,朝中可有将领调动之事?”
男皇帝沉吟片刻,突然命人取来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纸折好抛下去。
他问国师:“你看此八字,可应了你的星象之说?”
国师捡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随即神色肃然,跪倒在地:
“回禀陛下,此命格确为‘将星破煞格’。倘若在军中任职,于我大虞社稷为吉,可以对应臣观到的将星。
“只是……若此命格为女命,则五行阴阳更为调和,煞气不破、反化为用,可保我大虞国运昌隆、边疆安定。”
国师顿了顿,试探性地抬起眼:“敢问陛下,这是哪位将军的命格?若其家中有同时出生的姊妹,不如调入军营……”
男皇帝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敲面前的桌案。到这里,他打断了国师:“这是镇国将军楚无锋的八字。”
他停顿片刻,好像在有意观察对方的表情。见国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他轻轻一笑:“你说得不错,确实是女命。……赏。”
殿中内侍早已候在一旁,捧上一只朱红色的漆匣,恭恭敬敬递至国师面前。
国师伏在地上,一连串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定当为大虞尽心竭力。”
谢过恩,他便起身退下了。
殿内的香炉中烟气氤氲,男皇帝久久未言,似笑非笑地望着案上的奏折,半晌,自言自语道:“女命将星……真是吉啊。”
随后,便是一时沉默,唯有那烟雾仍旧飘渺升起,遮住了他难辨的神色。
金銮殿外,几个小太监正聚在一起悄悄说着闲话。
“哎,小达子,百闻不如一见啊,国师大人果然俊朗得很。”
“我这是头回见他,刚才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娘娘呢。都说国师大人状貌若妇人好女,今日一见,确实是……”
“细皮嫩肉的,哪儿像个懂天道的人?”
“你懂什么面相啊?”
“你们几个,当心你们的脑袋!人家没准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们在这里乱讲了。”
“没那么邪乎吧!”
“哈……哈哈……人家可是贵人,哪怕算到了,也不会跟咱们计较的。”
“得嘞,得嘞,我也不和你们拌嘴了。小心些!别乱嚼舌头被人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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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清晨,天色微亮,第一批入城的商户便在荔阳城门前排起了长队。
守卫仔细看着其中一人的照身帖、路引等文书:“你这是淮安城那边的路引,来我们荔阳城做什么?”
那女子操着一口北地方言,手里牵着另一名女子:“俺是过路的商户,半路上小妹病了,想进城寻个郎中。你说那路引,俺不识字,也看不明白。长官,您行行好,放俺和小妹进去吧。”
守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继续发问,身后突然有人惊呼:“哎呀,我笼子里的鸡飞出去了!”
他便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趁着这个空隙,这个女子便拉着那所谓“生病的小妹”,随着人群推搡,混入荔阳城中了。
她们奔向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凭着梅川寨的手牌,成功进了宅门。
刚一进门,便有人嗔怪道:“怎么来得这么晚?罢了,快些准备吧,今晚就要行动了。”
第20章 荔阳学堂案-5
自从楚无锋将荔婋、荔婙、荔婵、荔姮带回营后,已经三四日了。
四个孩子适应得很快,又正是活泼的年纪,已经开始玩些小女孩都喜欢的东西了:刀剑、擒拿术、棍法等。她们练武之余,也爱读书;只是楚无锋这趟行路匆忙,没带太多书籍,只好答应了她们:等回京城的将军府再准备更多的书本当补偿。
楚无锋时常看着她们在驿馆内的空地上有模有样地练习对打,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纠正孩子们的姿势,甚至亲自上场示范给她们看。
阿石蹲在一边幽幽地感慨:“你好像又把我养了一遍。”
楚无锋走到她身边坐下,耐心地解释道:“不一样的,你到军营的时候,我才多大呀……没能教你太多。总觉得,当时对你应该更好些。”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你更小的时候,是谁在这样手把手教你?”
楚无锋笑了笑,摇摇头:“没有。自己摸索了很久,这里学学,那里学学,莫名其妙就长大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阿石的肩膀:“你也来教她们点东西呀,我用枪可不如你。”
这天早晨,她得到消息,博陵江下游的铁索桥修好了,那些被羁押的讲师明日就将要被转移到顺天府审问。
楚无锋心里对劫狱一事实在没底,但又觉得不能坐视不理。
傍晚,她早早陪阿石和四个孩子用完了晚膳,照例令那些孩子去休息了,随后又找了个由头派阿石去检查马车和鞍具。
荔婋嘟着嘴问:“将军,今晚不讲边关的故事了吗?”
楚无锋捏捏她的脸:“今天不讲。咱们这几天要继续启程回京了,得多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