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令一拍手:“来人!将那几个没人赎的女娃娃送来,即刻随将军入驿馆,不必再登入役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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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锋与阿石带着那四个孩子走在回驿馆的路上。
那些孩子惊魂甫定,一个个紧紧挨着彼此,垂着脑袋,也不言语,只是乖乖跟在后面走。
楚无锋回头看着她们,想起阿石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自己,眼里多了几分温柔。
行至一条无人的小巷,楚无锋皱了皱鼻子,小声对阿石说:“真是黑得可怕啊,这些白银怕是也进了那二人的口袋。”
阿石叹口气,低声应了一声:“嗯。”
转眼间,几人便到了驿馆。楚无锋亲自吩咐人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又叫人领那些孩子去沐浴更衣、稍作休息,傍晚再来见她。
她自己则跟阿石先回到了房。
一进门,阿石就忍不住开口:“玉衡社那几个讲师……”
楚无锋长出一口气,坐在榻上:“还是得再想办法。”
阿石低着头,一边想一边说:“直接救人是没可能了。”
楚无锋苦笑一声:“没错,但凡有一点可能,那两个老贼都会暗示点什么,借机来捞点油水的。他们俩只字未提,可见此事恐怕难成。不过我有个胆大的想法,你想听吗?”
阿石“嗯”了一声。
楚无锋凑近阿石的耳朵,压低声音:“不如直接劫狱。夜里放把火,牢房成了灰烬,谁知道那些讲师是被救走了、还是跑了、还是葬身火海了?事了之后栽赃给那个玉衡社,不就成了?”
阿石思考了片刻,摇摇头说:“我们人很少,能信得过的人更少。”
楚无锋用双手蒙住脸:“哎……我知道。况且一旦东窗事发,我们都得没命。本来就是泥菩萨过河……我再想想。”
二人静了片刻,阿石突然开口:“帮她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楚无锋闻言回过头,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哦?你说来听听。”
阿石抬起头:
“她们所争取的,不过是读书识字;这样的事,本不该视作大逆不道。可眼下世道,就是容不下……男人能开学堂,谈政事,入朝堂,女子却连识几个字都要挨打受罚。
“今日她们因为教书,被禁、被打、被抓;如果我们自恃身份高、有军功傍身,巴掌打不到自己身上,就坐视不理,明日若是进展到不论身份、军功,所有女子都不能进军营……那时,又有谁能替我们出声?
“我们既然都身为女子,便不能总袖手旁观。若前头领路的人一个个被扯下来,那日后连开口说话的人都无从寻起。她们敢走在前头,我们若不伸手,只怕再无后来者。这样环环相助,受益的不仅是她们,还是我们,是所有女子。”
楚无锋听她说完,眼中的笑意更深:“我家阿石真是长大了。”
阿石也跟着微微笑了:“在凤栖寨的时候,我就想了很多……一开始,我想不明白你为何不直接劈开她们的寨门,清剿了便是;现在才知道你想留下的,不仅是她们活下去的路,还有我们自己活下去的路。”
楚无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咱们便谋吧。谋一策能救她人,又不至于玉石俱焚。”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卫在门外通传:“将军,那几个孩子已休整完毕,一齐求见您。”
楚无锋应道:“把她们带过来吧。”
不多时,四个孩子依次进来,垂着脑袋立在门口。她们身上已经换了整洁的粗布衣裳,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的。她们的神情仍带有几分紧绷和怯意,却不见哭泣,眼中反而透出一种坚韧。
楚无锋挥挥手示意她们坐下,温柔地说:“别怕,此处无人加害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接着道:“我已经知道你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了,此番费了不少周折,能免除苦役也不算易事。如今有两条路,可由你们自己挑选。”
她伸出食指:
“其一,随我回京中的府邸,之后留在府中。现在你们还小,可以学学算术、识字、纺织这样傍身的技能;待长大些后,就编作内院女官,每日帮着梳理账目、打理物资。日后若想自立门户、自食其力,也可以离开将军府。”
她又伸出第二指:
“其二,如果愿意留在军中也可以。需要挂个侍女之名,但其实可以习武、识字。军中虽然艰辛,但讲规矩,出力便有饭吃,有功便有赏。待年岁渐长,便做我身边的亲卫。”
说罢,她又补充道:“若心中尚有其它去处,也可以直说。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求你们一生正直、不负己身。”
屋内一时静默,四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个孩子低头咬了咬唇,小声道:“我们、我们……可以吗?”
楚无锋点头:“想做什么都可以。”
最小的女孩率先出列,声音稚嫩却坚定:“将军,我要留在军中,学武功,学本事,我不怕苦。”
另一个孩子紧跟着开口:“我也想留在军中,我想变得强大,有一天能像将军一样……保护她人。”
那个年长的孩子也站了出来:“我也是,我不怕吃苦。老师前几天教我们学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最后一个孩子跟着说道:“若能留在将军身边受教,便是我们一生之幸。”
楚无锋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终于缓缓点头:“好。你们记住,从军不是儿戏。但我知道,你们一定能做好。既有如此志向,我自当倾力教导;也希望你们吃得下苦,熬得住累。”
四人齐齐俯身行礼,异口同声道:“谢将军,谨记将军教诲。”
楚无锋望着她们:“那便歇下吧,不急于这几日,先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养好了身子,我们再慢慢来。”
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对了,你们可有名字?”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摇头:“玉衡社的老师们事务繁忙,平日里皆唤我们‘孩子’,不曾为我们起过名字……请将军赐名。”
楚无锋点了点头:“好,你们出身于荔阳,便都姓‘荔’罢。”
她又想了想:“荔婋、荔婙、荔婵、荔姮,如何?”
那名年纪稍长的女孩率先俯身行礼:“多谢将军赐名,我愿为‘荔婋’。”
其余三人也接连应道:“荔婙、荔婵、荔姮在此。”
楚无锋郑重地说:“婋,女子勇猛俊慧;婙,有铮铮铁骨之意;婵,有‘女力士’的含义;姮,取自神明的名字。你们有大志,便要担得起这些名字。”
四人再次行礼,起身时,年幼的面庞上已经有了几分军中的毅然之气。
第19章 荔阳学堂案-4
日光斜照,映着红墙金瓦。
涵光宫内,沉檀香袅袅,碧纱窗半掩,光影交错。宫中陈设简朴,唯一奢华精致些的就是那张紫檀木雕花棋盘,盘上布着一局难分胜负的棋。
男皇帝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他执着棋子,皱眉沉思,迟迟未落。
对面,长公主闻岑着一袭烟紫色罗裙,头上是缀着红玛瑙的金步摇。她单手拖着腮,静静望着面前的棋局,眼神清明。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得天翻地覆,正是胶着之时。终于,男皇帝思忖良久后,落下一子。
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随即装作困扰,也跟着落下一子,卖了个破绽。
男皇帝果然瞧出了她的“疏漏”,眼中掠过一丝欢喜,几乎未多想,便拈起一子落下:“哈……这一局,朕赢了。”
他一面说,一面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庆幸着终于扳回一局。
长公主轻轻垂下头,眼中的讥讽一闪而过。她佯作懊恼地低声叹道:“终是不敌皇兄呀。”
男皇帝却全然不觉,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捻着胡须说起话来:“柔嘉,今日朕气运正盛啊,棋局得胜,政事也顺风顺水。荔阳那边,又抄了一个玉衡社的讲堂,抓了几个人。”
长公主仍旧垂着眼,面上挂着温柔得体的笑意:“那正是大喜事。皇兄英明,自能肃清乱党。”
男皇帝笑了两声,说得越发畅快:“哼,女人嘛,读什么书?都学得这般不恭顺、不安分……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你也明白,女子之道,就该像你的称号那般:柔嘉,温顺才是天命。”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朕跟你说过的,那个叫楚无锋的镇国将军,功高盖主,还偏又是个女人,朕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本想借何仲道杀之,谁知他不中用……罢了,等她回来,朕亲自料理吧。
“大虞的兵权,怎么能落在一个女人手里?”
长公主含笑点点头,面上仍是温顺如旧:“皇兄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