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绪云望着方筠心再不言语的侧颜,似怒似怨半嘲半讽的情绪,在这样一张冷艳的脸上呈现,很有风味。
怕笑容败露,她举起茶杯象征性喝了一口。
“小礼也很乖的,我也知道,来,过来,”方飞燕把伏之礼招呼到身边,压低声音告诉他,“你知道你出生那会儿,我是怎么跟你妈说的吗?”
伏之礼看了眼母亲,母亲笑而不语,于是摇摇头。
“我说啊,这个小男孩我要了,将来就给我小云儿了,你得给我好好培养。”
伏之礼小方绪云四个月,他的姥姥和方飞燕是世交。
伏之礼脸红成了熟虾,又瞟方绪云,想起那个吻,心里乱得很。不过方绪云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听到了没。
“所以啊,你是按照我们方家的贤婿的标准来培养的,要好好表现。”
方飞燕言罢,和伏英秀对视一眼,一个劲大笑起来。
只有方筠心没有掺和,她回头,打断二人玩笑:“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
方飞燕乐得直拍大腿,指着她:“你不刚才还说,你妹妹二十四了吗?现在又嫌太小,不能谈恋爱。”
方筠心懒得理这些老顽童,一下站起身,“我说的是结婚,没跟你们扯恋爱。算了,你们自个儿慢慢聊,我有工作要处理。”
说完就走了。
方飞燕笑出了泪沫子,大舒一口气:“这筠心呀,刀子嘴豆腐心,应该叫方豆腐心。”
伏英秀也笑着附和:“可不是,说到底还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姐妹,一个母亲生出来的。”
“说真的,”方飞燕缓了口气,又打量伏之礼,“我倒是没在开玩笑,至于你们能不能看对眼,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云儿将来结婚,我只信得过小礼。毕竟在我身边,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什么我心里有数,其他人,我不放心。”
伏之礼除了脸红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是一味地看着方绪云。
伏英秀掩住嘴笑:“得问问绪云看不看得上这小子。”
老太太转回头,准备征求方绪云的意见,方绪云却站起来,微微一笑:“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离开书房,远离笑闹声。她四处寻找,终于,在琴室门口看见了方筠心。
方筠心靠在柱子上,嘴里含着一根烟,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能点火的。
忽然,一簇火苗腾地出现在眼前,替她点燃了烟。
方绪云收起火机,站在她身旁。
方筠心一米七九,她一米六九,相差了十公分,俩人难有肩并肩的时刻。
方筠心吐了一口雾,“哪来的?”
方绪云如实回答:“厨房捡的。”
“捡这个做什么?”
“看你需要。”
方筠心回头看她,不知道在打量什么,忽然哼地一笑:“你很会在姥姥面前装乖,显得我像坏人。”
“我说的是实话,”方绪云对上她的眼睛,“当年,是你让我出国的。”
方筠心转移了目光,“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方绪云没说话,一直以来,方筠心说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我没有逼你,归根到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希望我出国,我就会出国,因为你是我的姐姐。”
方筠心看着她褐色的眼睛。
“我希望?”
“是,你希望。”令人讨厌的口气,“我走了后,感觉怎么样,妈妈和姥姥,有没有更爱你一点?”
那双眼睛浮现出了笑意。
方筠心把她整张脸看了一遍,指间的烟越燃越短,灰落在地上。
她盯着她,点头,点头,再点头。
“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方绪云。”
方筠心抿了一口指间的烟,真心话跟着浓烈呛人烟雾一起扑到她脸上。
“如果可以,没有你就好了,你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在那边别回来呢?”
生日宴前后举行了有五天,前三天是家族内部聚餐,来往的都是亲人。后两天才是业内好友的聚餐。
因为工作原因,方筠心要去美国出差,于是提前一天走了。
至于俩人的妈妈方驭空,从始至终都没来,只发了个视频通话给方飞燕祝贺,人在地球另一边,赶不过来。
方飞燕说她没良心。
方绪云呆到最后一天才回去,飞机落地蓝湾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乘地铁到了目的地,刚出地铁,天空就飘起了雨丝。
地铁口距离公寓六百米,无论怎么说,都能在淋湿之前赶回去。
她这么想,却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
走了一百米,雨丝变成豆大的雨珠,哗啦啦砸落在地。
方绪云站在雨中,拿出手机,用手挡着雨打字。信息发送后没过多久,一个一手撑伞,一手拿伞的男人匆匆而来。
杨愿赶到跟前,将伞整个倾向她。看着方绪云湿透的肩和正在滴水的发梢,他比她还要不知所措。
正要开口,方绪云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重重地吻了上去。
伞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倒在积水里。雨变大了。
雨幕下,杨愿艰难地睁着眼睛,看见那片近在咫尺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方绪云什么话也没说,反手打了他一耳光,又一个膝踢把他击倒在地,最后捡起地上的伞,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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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这雨下了足足三天。
杨愿望着水纹遍布的玻璃窗,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撩起衣服,有一块明显的青紫色的瘀伤。
同样的伤脸上也有。三天前,他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后知后觉尝到嘴里的铁锈味。
牙龈出血了,一抚脸,右脸肿得老高。
次日,他头昏脑胀,咳嗽如潮。
杨愿用手轻覆在那块淤青上,稍微用力一点去摁压,疼痛如期产生,不去碰它,就什么感受都没有。每一次咳嗽,都会牵连到这块肌肉,引发一阵新鲜的抽痛。
意识到自己在沉浸地玩一块伤,他慌忙收回手。
杨愿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是方绪云。上次因为和赵家豪扯皮,他错过了方绪云的消息,迟到了几分钟。置顶的话,错过信息的概率也许会小点。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出去。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杨愿盯着这扇窗想了整整三天,但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忍不住碰了碰嘴唇,那一瞬间实在太快,太始料不及,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片段。
然而想象力是狡猾的。
杨愿闭上眼睛,轻而易举地回到了那个晚上,鼻腔淤积着粘稠的湿气,耳边响起滂沱的雨声。方绪云的嘴唇很凉,身上没有茉莉的香味,反倒透着一股寒冷的气息。
吻是撞上来的,似乎带着一种恨,撞得他牙关疼。
来不及惊讶、困惑、甚至惊喜,一个火辣辣的耳光就率先登上了右脸。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亲,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亲过他,他也没有亲过任何人,同样,这也是他第一次被人殴打。诡异的欣喜和诡异的怅然交织着,让他寝食难安。
又想了一整个上午,杨愿来到镜子前,脸上的红印快要彻底消失。
他撇过脸,使劲去看,确实——几乎找不见。很快地,肚子上的伤也会痊愈。这些最终会离开他的身体,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杨愿抿着嘴,抬手朝方绪云打过的地方扇了过去。
疼痛如闪电将他劈醒。
镜中那双眼睛,正震悚地看着自己。
……这是在做什么?
杨愿逃似的冲到客厅,把一大杯冰水灌进肚,强迫自己坐下,腿却筛糠般哆嗦起来。
他死死摁着膝盖,浑身都跟着抖起来。血液因为那个巴掌而沸腾,脸被烧红,心跳被催快。
不可能。
杨愿用尽力气,直到指尖陷入皮肉也没法对抗那荒谬的兴奋。
身体违背意志,在可耻地叫好。
终于,他捂住脸埋下腰,忍无可忍地哭出声。
下午,杨愿戴着口罩来到第一医院心理科。大夫是个男的,头也不抬,“说吧。”
杨愿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我发现自己有点,奇怪。”
医生打着键盘,“嗯,具体怎么说?”
杨愿低下头,“我经常会在睡觉的时候掐自己,醒来能看见伤痕。而且......好像......”
他艰难地交代:“好像对疼痛,有点依赖。”
“就是说有自.残行为对吧?”
自.残.杨愿茫然地想了一下,可他并不想死。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持续多久了?”
“......最近一个月。”
“近期有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或者曾经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这个月不仅没有不开心的事,反而有很多意外之喜。但听医生这么问,杨愿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说起了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