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_黑便士【完结】(14)

  其实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一出生父母就走了,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开。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长到六七岁,爷爷奶奶走了,是生物意义上的离开。

  后来,姑姑姑父把他接去抚养。至于父母,长这么大,他都没见过。

  “姑姑家对你怎么样?”

  杨愿不知道这个“怎么样”的标准是怎么样的。

  姑姑家有三个孩子,大姐赵宁已经嫁人了,出嫁后再也没回来。她自小学起被送去寄宿,考上大专后,姑姑姑父没让她接着读,没过多久就出去打工了,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二哥是赵家豪,和他一样大,中考没考上,被姑姑姑父送去了一所技校,后面考大专,还是没考上,在家呆了几年才去打工。打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三妹赵梦在读初中,成绩很好,马上初三了,不出意外可以考上重高。

  “你讲的这些都很客观,我想问的是,你主观的感受,他们对你好吗?尤其是你的姑姑姑父。”

  杨愿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

  姑姑姑父愿意把他接去抚养,愿意让他吃让他睡,怎么也不算坏。虽然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在起夜的时候听到了姑姑姑父对话,姑父骂姑姑的弟弟给钱太少,姑姑骂姑父装好人接烂摊子。

  但是,但是。

  杨愿点头:“好。”

  “你把这两份量表填了。”

  杨愿按照要求填完了量表,交给医生。快三点,他从医院出来,手里病历单上显示的是中度焦虑,轻度抑郁。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保持良好生活习惯,规律作息,适当运动,避免压力过大,防止自伤。

  “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情感可能建立了某种错误的联结,让你误以为痛是一种关注,所以才这样。”医生告诉他。

  “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必要太紧张,比起药物帮助,更多需要你自己调整状态,多转移注意力,出去走走转转,结交健康的人际关系,很快就会好的。”医生又告诉他。

  医生的话让杨愿稍稍放心了些。医生说现代人多少都有点焦虑情绪,他的问题并不算严重。

  乘电梯到了16层,杨愿一通深思熟虑,毅然向右边走去。来到1607,他犹豫再三,摁响了门铃。

  无论如何,都好歹让他知道一个原因。

  门开了,裹着羊毛衫的方绪云出现在眼前,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显得眼下的阴影更重了。

  一开口,也是浓浓的鼻音:“你谁?”

  杨愿摘了一边口罩,“是我。”

  俩人那天都淋了雨,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生病的,或者......是谁传染给了谁。

  方绪云把门敞开,“外面很冷,要说什么,就进来说吧。”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原本一鼓作气的勇气忽然没了,转而变成了深深的担忧。听了此话,杨愿换上鞋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方绪云的屋子和想象中不一样。装修简洁到了极点,因为太简洁,反而显得冷森森。

  屋里的东西有些杂乱,摆放的不规则,地上要么躺着快递,要么落着几件衣服。

  他下意识捡起,帮她放好。

  方绪云告诉他:“你不用动,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以为她说的是钟点工,想着没必要浪费这钱,于是主动请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收拾一下客厅。”

  方绪云盘腿坐在沙发上,像一个毛茸茸的、准备冬眠却没吃饱的小熊。

  “麻烦你了,我会付你工钱的。”

  杨愿又弯腰捞起了一个地上的抱枕,“不用,很快就能弄完。”

  “那你可以顺便帮我收拾一下厨房吗?”

  他点头。

  心里一阵忐忑,又一阵紧张,杨愿暂时没法直视她。方绪云没有提起那件事,风轻云淡的好像没发生过,而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客厅是大面积的白与灰,稍许的凌乱都会显得十分突出。杨愿帮忙把地上所有东西都拾起来,依次问她该放到哪里,方绪云每次都回答不知道,仿佛从没接触这些。他只好照着猜想,一一归类。

  等所有柜子上所有七零八落的东西都被规整好了后,他回头,看见方绪云捧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冰淇淋。

  她一边吃,一边对正在扫地的杨愿说:“你可以打开扫地机器人。”

  “它有时候扫得不干净。”

  杨愿张了张嘴,想提醒她生病最好不要吃冰的,但似乎又没有立场说这些。于是埋头继续扫地。

  扫完两遍又拖了两遍,抬头发现方绪云的脸红得厉害。

  他走到方绪云面前,见她本来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红得像被烈日晒了一样。

  “生病最好不要吃冰淇淋。”

  方绪云埋头吃自己的,“我知道,可是我热。”那件羊毛衫已经被她脱到一边。

  杨愿越看越不对劲,顾不上什么礼貌和立场,上去用手背贴了她额头一下,烫得吓人。他把她手里的冰淇淋拿走,“你发烧了。体温计和退烧药在哪里?”

  方绪云没劲地躺在沙发上,“我不知道。”

  杨愿转身出门,从自己家拿来了体温计和退烧药。见她又把外衣套上,面色很不好地缩成一团。

  “方绪云,”他来到她身边,见她合上了眼睛,小声说,“体温计给你。”

  方绪云闭着眼睛回答他:“冷。”

  杨愿把一边的毛毯扯过来盖在她身上,方绪云终于睁开眼睛,望着他:“不用量,早上开始烧的。”

  她的眼睛很黑,眼白部分似乎比一般人少,像动物。

  “那你吃药了吗?”

  方绪云摇摇头,“没吃,因为我没吃饭。”

  这个点了,居然还没吃饭。杨愿告诉她:“我帮你简单做点,你吃完再吃药好吗?”

  方绪云没说话。

  杨愿直接去了厨房,厨房有做饭的痕迹,但似乎失败了,现场一片狼藉。他整理干净后,打开冰箱,食材不多,一人食没问题,于是迅速动手起来。

  他炖了一小锅绿豆排骨莲子汤,盛了一部分封好,拿笔在便签上写了“微波炉中火加热3分钟,最好当天喝完”一行字,然后放进了冰箱。

  杨愿端着一锅汤和一碗饭到餐桌前,见她已经坐好。

  “做的不是太好,随便垫垫肚子吧。”

  方绪云拿起筷子,貌似真的饿了,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吃起来。

  杨愿坐在对面,有件事不太理解:“为什么不点外卖?”

  “我不喜欢吃外卖,不好吃。”

  倒也是。不过现代人很难不吃外卖,方绪云看上去并不擅长做饭,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

  如果要请阿姨和钟点工,那开销也太大了。

  杨愿想了想,对她说:“如果你工作很忙,没时间做饭,那我以后做了晚饭,帮你也做一份,给你送过来。”

  “还有打扫,我一周可以帮你打扫一次。”

  或许是吃了饭,方绪云脸色好了一些,她咬着筷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你也有工作吧。”

  杨愿呃了半天,回答:“我辞职了,现在专心在搞舞室,所以时间蛮多的。请阿姨和钟点工,也要不少钱,我可以免费帮你做。”

  至于为什么,除了喜欢,也没有别的原因。当然,这不能说。

  “我比较喜欢干这种事。”他又心虚地补了一句。

  “没想到你的爱好是这个啊。”方绪云笑起来,指了指他的口罩,“你为什么要戴着口罩,不闷吗,摘了吧。”

  “我感冒了,摘了会传染给你的。”

  “好巧,我也是,我们都生病了。”

  是很巧。杨愿望着她,没见到其余的表示,仿佛是他擅自做了一个梦,然后擅自当真了。

  杨愿很想问,但看她在吃饭,又把这份冲动压了压。等她吃完饭,他自觉拿着碗筷去洗。出来的时候,方绪云已经坐到了沙发上,“过来坐吧,难为你为我跑来跑去的。”

  这倒没什么,他很愿意这么做。

  杨愿来到沙发前,规规矩矩地坐下,踌躇着开口:“方绪云,那天......为什么?”

  “什么?”

  “大前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杨愿鼓起勇气说,“你发消息给我,说你没带伞,然后我......”

  “我不记得了。”方绪云脱了外套,“那天我喝了点酒,不记得做了什么,怎么了吗?”

  原来是喝了酒才这样的,原来是酒,就说呢,怎么可能。

  杨愿点头,心深深地落寞下去,“没什么,最近出门要记得带伞。”

  俩人静静坐着,背景是暴雨的轰鸣声。这场雨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停,吸进肺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重。

  方绪云回头,伸手上去,摘了他的口罩。微微一笑:“你也发烧了吗?”

  他的左脸有未褪的红印。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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