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愿视线一移,见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碗, 里面盛着粉色的胶冻状的东西。
方绪云举了举手里的碗,“藕粉,要来点吗?”
原来是藕粉,杨愿砸了咂嘴,虽然味道和印象里的藕粉有些差距。
方绪云把手里吃剩的半碗交给他解决,一如既往的愉悦地看着他吃。
“其实,我奉行柏拉图式的恋爱,”她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说,“叫什么来着?灵魂之爱高于欲望之爱。”
杨愿舀起一勺藕粉,还没送进嘴,又都滑落回碗里。
“我觉得啊,那种被欲望操控的人——”
方绪云扬起嘴角,放下胳膊,向前倾了一点身子。
“很恶心。”
“很低级。”
“不能接受,不可原谅。”
杨愿低着头,调羹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拌,怎么舀也舀不起一勺。
望着他无言的模样,方绪云伸上去握住他扶碗的手。
“杨愿,你认为呢?”
“你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手。
她的话锉削着他的神经。
杨愿慢慢抬起脸,对上方绪云充满笑意的眼睛。
“对吧?”
杨愿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对。”
“是嘛,都是一群......”方绪云作出思考状,眼神却在鼓励他回答。
杨愿握紧调羹,启动唇齿:“无耻。”
方绪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卑鄙。”
方绪云笑出了一点声音。
他也笑出了一点声音:“不堪入目。”
方绪云开怀大笑。
他也大笑起来:“龌龊的一群畜生。”
方绪云捧着肚子,乐不可支。她笑,他就跟着笑。
俩人的脸都红了,红得不相上下。
笑累了,方绪云对他说:“杨愿,和你聊天真开心。”
杨愿点点头,与她拥有同样的心情。他拿着空碗站起来,“我去洗碗。”
洗完碗后,他折回到客厅与她告别:“你下午还要工作,饭菜我已经热好了,记得吃,我先走了。”
开门,出门,关门。
得体,得体,得体。
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得体。
杨愿穿过长廊,腿在最后一步软了下来,撑墙才勉强站稳。
低头一看,裤子又湿了。
方绪云会发现吗?
发现他就是那无耻的、卑鄙的、不堪入目的,龌龊的畜生。
2月初,俩人飞去了北方的一个小县城。临行前,杨愿小心翼翼地向她做最后的确认:“可能会有点无聊,不太好玩。”
“没关系,”方绪云戴上耳机,“我不是为了好玩才去的。”
如他所说,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县城。旧路、旧街、旧摊,五颜六色的商铺挤在一团。沿街小店朝外支着口黑锅,廉价的油炒出廉价的烟,彼此混合交融,织成了一张廉价的城市名片。
所谓烟火气,大概就是这样。
网约车载着俩人和俩人的行李,穿过大街小巷,方绪云靠着他的肩,昏昏欲睡。
方绪云闭着眼睛问:“……你怎么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乡?”
她伸出手盲比划,“比如,这是你曾经上过的小学,那是你曾经的中学。”
方绪云睁开眼抬头看他:“不应该这样吗?”
杨愿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如果你想知道,明天我带你去。”
方绪云哼哼一笑,她确实不感兴趣。
经过一家邮储银行,往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巷子口,司机停下了车。
“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里面不好掉头。”
杨愿拖着自己和方绪云的行李,前走带头,进了这条小巷。直到来到一家早点铺,又拐弯,才抵达大门口。
所谓大门也就是一扇小门,没有电梯。杨愿扛着两个行李箱带着她上了三楼。
家门口贴着去年的福字和去年的对联,杨愿正要拿钥匙,门就开了,赵家豪迎面和他撞上。
“呦......"看到他身边的方绪云,赵家豪回头冲里边喊,“杨愿带着媳妇儿回来了!”
他嬉皮笑脸地对着方绪云说:“这就是弟妹吧,进来坐,行李我来搬。”
回头重捶杨愿的肩膀:“你怎么回事?到了也不知道打电话,手机欠费了?”
方绪云往里走,很普通的居民房的样式,转身,杨愿还在门口。
他固执地盯着赵家豪,“方绪云。”
“什么?”赵家豪要去夺他手里的行李,被他挡了,“她的名字叫,方绪云。”
“哦哦我知道了,方弟妹是吧,”赵家豪转身冲方绪云笑笑,“方弟妹,我是杨愿他哥,叫我家豪哥就好。”
方绪云没答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杨愿。看他紧绷的嘴角,紧绷的身形,上飞机那刻,他就开始紧绷。现在,他的紧绷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家豪笑容得不到回应,自言自语,“方弟妹不要害羞,不过南方妹子好像都这样,不怎么爱说话,我都懂。”
他依旧想要去拿行李,杨愿依旧没让他拿到手。
赵家豪纳了闷,“这是?”
“方绪云。”
他像在教幼儿园里的孩子,不厌其烦地把这三个字复述给眼前的男人,即使他幼儿园毕业二十多年了。
赵家豪叹了口气,转头对方绪云说:“嗨,我这个弟特别轴你知道吧,也是亏你受了。”
方绪云上前,摘了手套,打断他的碎碎念:“你好,我是方绪云。”
“好的好的,方绪云,我记住了,哈哈,都轻松点嘛。”
赵家豪的话落了一地,没人去捡。他讪讪把手伸过去,还没碰到,方绪云就重新把手装进了手套里。
“屋里有暖气,很热的,不用戴着手套。”
赵家豪看着四处打量的方绪云,笑的没那么有力量了。被无视的双手自顾自揉搓起来。
方绪云盯着鱼缸里的三条小金鱼,意识到他还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如实回答:“手套,不是用来保暖的。”
赵家豪干笑着点头,“是,城里的女孩子都比较爱赶时髦,为了风度不要温度嘛,我懂,你们那个地方我也是去过的,说实在的,就是车多了点,房子比较高,和我们这差不多,还没我们这里好玩。城里没有小地方有人情味。”
杨愿拎着行李打断他的发言:“姑姑呢?”
“厨房烧菜呢,哎呦喂,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了。”
杨愿放好行李,洗了手,走到方绪云面前小声说:“抱歉......”
方绪云抬头看着墙上一半陈旧一半崭新的奖状,陈旧的是杨愿的,崭新的是陌生的名字。回头望向他局促而愧疚的脸,反问:“为什么抱歉?”
杨愿垂下眼眸,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坐一下,我去厨房帮我姑姑,马上就来。”
正说着,杨秀珍端着两盆热菜从旁边的厨房出来,“赵家豪,让你帮我买瓶醋,你站在这?这个点你爸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让客人来了怎么看......”
她一撇头,就看见了杨愿和方绪云,杨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她双手抹在围裙上,笑着上去,牵住她,“哎呀,叫,叫什么,小方是吗?模样可真好,真俊啊,杨愿哪来的福气谈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来,快坐。”
她拉着方绪云坐下,又喊:“赵梦,出来给你方姐姐倒茶!”
方绪云听到了奖状上的名字,不一会儿,门响了,走出来一个中学生样的女生。她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方绪云面前,转身就走。
“诶!站住。”
她把赵梦喝住,“怎么这么没礼貌,过来,喊人会不会?”
赵梦回头,面无表情地冲方绪云说:“你好。”
然后甩着马尾走了。
“哎!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回来!”
“做试卷,忙着呢!”
门被用力摔上。
“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试卷要做,”杨秀珍嘀咕完,回头冲方绪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是我女儿,赵梦,还在读初中,不懂事儿。这个学校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不是订这个课本就是订那个卷子,用得着这么多事儿吗,估计学校那边有油水可以捞。”
最后一句话被刻意压底,她微抬起眉头,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方绪云。
“说白了学校不过就那么回事儿,女孩子学那么多也没用,”赵家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要我说,重高和技校有什么差别?技校出来你好歹有个手艺对吧,那重高出来能干嘛。杨愿当初不也是上那个重高,不还是得该怎么样怎么样,读书这玩意儿又不能让你麻雀变凤凰。”
赵家豪看了一眼方绪云,又笑:“当然,城里的观念肯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比较务实,实用主义对吧。女孩子读得好不如嫁得好,我前几天在微信上刷到一条视频,上面就说的很好,婚姻是女人改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