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来的话,她也会来的。驭空阿姨就不好说了,不知道她今年会不会回来。”
伏之礼趴在她身侧,语气里满含期待。长大后,大家聚在一块儿的次数越来越少,上次这么聚还是小学那会儿。
方绪云闭上眼,安详地平躺在床上,“不去,没空。”
“况且,”
她合目,扬起嘴角,接着说,“如果我去了,她就不会再来。”
伏之礼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保持沉默。耳边不再响起他的声音。
窗边的光渐渐暗了,从白灿灿的金褪成了暖融融的橘。
门口有走路的动静,方绪云慢慢打开眼,模糊中见着一道人影,正朝自己逼近。那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她完全睁开眼,看到了方筠心的脸。
虽然她们不是双胞胎,但毕竟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有些部分难以避免会有所重叠。比如眉心那颗痣,她的偏左,方筠心的偏右。
妈妈说,她们在天上做小天使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对姐妹,因为不想投胎的时候和彼此分离,所以恳求神明帮忙,神明答应了,一挥笔,落了两滴墨在她们眉心。
方绪云和方筠心都不相信这个说法,如果真有上辈子,那么她们一定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恶魔,水火不容,这才被罚下凡间当姐妹。
想到这个,方绪云没忍住笑了。
“还没天黑,就睡觉?”
方筠心来到床边坐下,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拉直的,瀑布似的从肩膀淌下来。余晖透过窗户,把她的面孔衬得十分娴静,和平常有所不同。
虽然说出来的话仍然不中听。
方绪云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瀑布,手到半空又迟疑了一下。方筠心只是安静地凝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打断。
终于,她轻轻地捻住发尾。方筠心的头发很漂亮,从小就如此。后来烫过又染过,即使有定时养护,发尾还是必不可免地干枯了。
现在,她摸到了光滑又冰凉的发丝,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健康的头发。
“植发了?”
方筠心不许她染头烫头,自己却做得潇洒。不过她也不会知道,她不允许她做的所有,她都干了一个遍。
方筠心没搭话,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像研究古物一样,左边摸完摸右边,又掀起她的刘海碰了碰额头。
“看来没发烧,不过确实瘦了很多。”
方绪云闭眼感受她手指的温度,指尖是凉的,但指腹是暖的,指间透着淡淡的茉莉香。方筠心最喜欢的花是茉莉。
触摸如风一般,不作停留,转瞬即逝。
等鼻尖的余香散尽,方绪云才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难得一见的平和眼眸。
“如果我病了,你会难受吗?”
那双眼睛终于有所波动,泛起不知名的涟漪。
“为什么不会?”
方绪云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追问:“为什么会?”
方筠心定定地望着她,终于没有像以前一样逃避或者呵斥。她展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脑。
“因为你是我妹妹。”
她慢慢松开方绪云,替她整理躺乱的发丝,“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夜我们单独过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哪来那么多傻问题。”
方筠心责备她,话刚出口便愣住。她上手轻轻抹走方绪云腮边凭空多出的泪。
“怎么哭了?”
方绪云把脸重重地埋在她的肩上,许久才道:“你要是敢骗我,就死定了。”
窗外狂风呼啸,雨丝抽打玻璃,密密麻麻噼啪作响。
方绪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昏黑,耳边先是一阵嗡鸣,然后是轰隆隆的雨声。
傍晚的气味很不好闻。
她搓了搓眼,眼尾湿润。回头,德牧正端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睡了很久吗。”
德牧轻轻点头,别过脸示意外面阴沉的天,她确实睡了很久。
太阳穴隐隐作痛。方绪云感到反胃,于是笑了,居然做了这么白痴的一个梦。
伏之礼早已离开,屋里只剩下她和德牧。德牧一刻不离地握住她的手,握得俩人的掌心都出了汗。
恶心的傍晚,方绪云起身,心想,神最不应该创造的就是傍晚。
桌上的手机亮了,德牧替她递来,端给她看。
一个陌生号码。
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它想了想,准备帮她转语言音箱,她忽然开口:“接吧。”
“方绪云,为什么这么迟才接电话?”
“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我们一起过。”
“伏之礼那边我已经答复过了,记得准时来我这,别迟到,听清楚了吗?”
电话很快挂断,不给人回答的时间。
方绪云抬头,问德牧:“方筠心来过吗?”
德牧摇摇头。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里写过一句话,梦境是清醒时想象的逆向运动......它们通常荒谬而无关联。
除夕当天,方绪云坐在车后座,双手交握,想遍了世间所有的名家名言,从人文历史想到物理与宇宙,始终没能想清自己面对的这一怪象。
梦里的方筠心和现实里的方筠心重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进门前,方绪云重新退回到电梯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黑得密不透风的大衣和黑色的靴子,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多出了扎眼的红色围巾和红色袜子。
方筠心不喜欢她穿黑白灰的衣服,她不喜欢和颓靡这个词关联的任何风尚和美学。
来到大门前,方绪云抬头打量着那张一看就是刚贴上去没多久的福字。
方筠心从不搞这些。
也许现实才是一场梦境。
她进门,屋里张灯结彩,一副新春的派头。实在好笑,明明就两个人,非要搞出一家子的气氛。
方绪云回头,正好和端着餐的方筠心撞上,不知什么时候,她也缠上了愚蠢的红色围巾。
俩人看上去终于像客观意义上的姐妹。
“姐,我去把春联贴上。”背后多出一道人声,紧接着,举着两条春联的女生匆匆走出来,她也戴着红色的围巾,和方筠心的是同款。
看到方绪云,她停顿了一下,最后对她微笑:“绪云姐姐,新年快乐。”
不掺任何杂质的祝福。
方绪云再次环顾整个家,包括门上的福字,想来都是她的杰作。
梦境果然只是梦境。
方筠心把菜放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家常菜。回头对她说:“心怡没有回去过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
她把围巾取下来,屋里足够暖和。
“所以我就把她叫过来了。”
方绪云把视线从花花绿绿的装饰上转移到她脸上,“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方筠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望着屋里大大小小的红色元素,“心怡说这么布置比较有年味,我就随她布置了,年轻人都喜欢这些?也许,我不知道。”
围巾被她挂在椅背上,“围巾是心怡买的。”
方绪云笑了,紧绷的神经忽然全部放松,她甚至得扶着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在方筠心看来,她倒是像是笑得站不稳,“笑什么?”
“她家比较特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多注意一点。这些应该不需要我多交代。”
方绪云抬头望着走上前的姐姐。
方筠心盯着她的着装,好一会儿才只留给她一张侧脸:“黑白灰不适合你。”
“......加了一点别的颜色,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糟了。”
方绪云脱下围巾,手一松,红色的绸缎落在地上。紧接着审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全部都——”
心怡贴完春联,神采奕奕地进屋。
方绪云对她笑了笑,等她离开,也跟了上去,与方筠心擦肩而过:“难看得要命。”
饭桌上,方筠心和方绪云都没有说话。心怡分别打量着俩人的脸色,清了清嗓子小声开口:“绪云姐姐,你可以叫我心怡。”
方绪云并没有动口,筷子在米饭里翻来又覆去。
“不好意思,”她终于对上心怡忐忑的双眼,“我不是你的姐姐。”
“方绪云。”方筠心开口。
方绪云置若罔闻,对心怡说:“她才是你的姐姐。”
心怡紧紧捧着碗,笑容变得很局促,“筠心姐姐说,你比我大一些,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不好意思,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绪云吗?”
方绪云回答她:“不可以。”
方筠心打断俩人的对话,“兼职做得怎么样?”
心怡快速点头,“嗯,挺好的,老板和其他员工都很照顾我。对了,筠心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虽然……”
“用不着,”方筠心回绝,“好不容易赚到的钱要好好攒起来,花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