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_黑便士【完结】(36)

  看他的表情,十有八九就是了。三人一块长大,彼此间没有秘密。谢宝书扶住额头,突然有些记不清今夕是何年。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伏之礼喜欢方绪云,也有意无意撮合过俩人,但伏之礼天生少块胆,方绪云那边的态度又始终不清晰,按照原本的进度,俩人至少得拉锯到八十岁。

  而且,她不认为伏之礼的单相思会有真正的结果。

  方绪云呈现出来的玩心,源自于尚未停止发育的童心和探索欲。

  学生时代筠心姐管她管得很严,在两性关系上态度并不开明。

  堵不如疏,堵久了,自然容易出现问题。

  谢宝书一只手就能算清方绪云正常恋爱的次数,至于过程是否正常,不太好说。

  “过几天让叔叔阿姨给你办个破处宴吧?”

  “你能不能住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阵响,猜测是方绪云打来的。谢宝书不再逗伏之礼,转身到了安静的角落接电话,此时正好也有拷问她的想法。

  但来电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似乎......又有点熟悉。

  伏之礼换了一身衣服回来,见谢宝书猫在角落打电话,转身准备回避,刚走没两步,又被她叫住。

  读不懂谢宝书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惊还是喜,她把他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同情,隐约还有些幸灾乐祸。伏之礼没见过谢宝书这副模样。

  “你知道是谁给我打的电话吗?”

  伏之礼右眼皮一跳,等她回答。

  “邢渡。”

  “他要回来了。”

  邢渡,方绪云中学时瞒着姐姐交往的第一个对象。

  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男友的男人。

  或者说,初恋。

  谢宝书丢下脸色铁青的伏之礼,离开伏家,坐上了车。想了想,她又拨给了方绪云,一遍两遍没接通,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又和筠心姐吵架了?”

  思及此,谢宝书决定让司机改道去机场,正要开口又犹豫了。

  她靠在后座,望着悬在天上的明月,想起了一些往事。

  方绪云出国留学的那几年,她也在国外。她一直陪着方绪,俩人形影不离。但当初,她没有出国的决定。

  那天方筠心找到她,虽然她只是方绪云一个人的亲姐,但对待他们这群小的,也经常一副大姐头的做派。不过当天,她很不一样。

  那颗一直以来都不可一世高扬着的头,却在她眼前略略低垂,好半晌才开口。

  方荺心在请求。

  请求她让方绪云不要出国。

  谢宝书十分吃惊。

  “筠心姐,当初是你建议方绪云学艺术的吧?出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筠心没回答。她看到一滴晶莹的东西从她脸上掉下来,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能不能拜托你,陪在她身边。”

  谢宝书愣住了,久久沉默后,答应了方筠心。

  谢宝书坐在后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被这对疯子姐妹折磨得够呛。

  但,希望方绪云能够比任何人都要幸福的心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她不知道方筠心的用意,不知道她对这个妹妹究竟是爱是恨,她愿意答应筠心姐,是出于想要守候方绪云这一本能。

  谢宝书没对方绪云说起自己出国的原因,说了会让事情变的更好吗?还是更糟?她想让方绪云快乐,而不是为了姐姐伤神。

  伏之礼愿意陪着方绪云,哪怕不会有结果也无怨无悔,她是同样的,这份心意并不比任何人少。

  现在,谢宝书忽然觉得——是时候可以放手,让姐妹俩自己去处理对彼此的感情了。

  零点已过,新年的第一波喧嚣散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一阵接一阵,没有停下的迹象。

  漆黑的客厅里,凝固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磨蹭半天才慢慢朝门口走去。

  显示屏显示门口没人。

  但铃声还在响。

  杨愿打开门,看见了穿着黑色大衣的方绪云。走廊的声控灯很快熄灭,她瞬间消失不见。

  像一帧幻影。

  有人撞进了他的怀里,或者说是冲进。杨愿没有站稳,很快被野兽一样袭来的人扑倒在地。

  窗外绽放起烟花,他在片段式的光明里一点一点看清了方绪云的脸,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她的语言。

  比黑暗先一步入侵的是方绪云身上混合着夜风和血腥味的气息,闻不出茉莉的味道。她像一头刚刚穿越了一座丛林的饿兽,大口地、不留情地啃食他。

  持续不断的烟火掩盖了狩猎的动静。

  杨愿碰到她额头上凝结不久的痂,忽然恢复神智,脱身打开了灯。

  一地散落的衣物,全是他的。

  身上仅剩的衬衣被扯得一塌糊涂,杨愿只注意到坐在地上的方绪云。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瞬间从猎食者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食草动物。大衣的几个纽扣松散了,头发也扯松了几缕,额头上那块伤正是他刚才摸到的。

  暗红的血痂,隐隐有再次出血的势头。

  杨愿转身进屋拿来了处理伤口的药物和工具,蹲着帮她处理她额头上的伤。

  方绪云一动不动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雨后从屋檐下经过,猝不及防被落下的雨珠砸到。

  那是一种意外的、迅速穿透皮肤的,冰冷的潮湿。

  他看见眼泪从方绪云那双始终大睁的眼里流出,无声无息地经过脸颊,安安静静地坠落。

  方绪云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或悲。

  杨愿放下棉签,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用拇指轻轻抹去她新孵出的泪。

  方绪云抬起眼,隔着泪,似乎在看他,似乎又不是。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清晰伶俐,茫然的仿佛在找些什么。

  她低下头,咬住了他的手。

  杨愿没有反抗,任她咬,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慢慢交织。

  方绪云捧着他的手,姿态认真得像在进食。直到血滴了下来,才一点点松了口。

  她嘴角挂着不属于自己的血,望着他笑了下。

  杨愿皱起眉,抬手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帮她把头发捋到一边,又用手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专注而仔细,像帮同伴舔舐毛发的动物。直到那张脸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他的眉头才一点点舒展。

  俩人无言地对望,在他下意识垂眸的瞬间,方绪云靠过去吻住了他,她用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倒在地。两个人嘴上都沾上了血,怪物一样。

  窗外的烟花终于进入尾声,一切重归寂寥。

  咚、咚、咚。

  方绪云躺在他怀里,细数耳下的心跳。她拿着杨愿那只手,抚摸刚咬上去的伤,血已经凝结,紫红一片,惨不忍睹。

  在体内横冲直撞了一天的焦灼终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发泄了出去,这份焦灼附着在杨愿的手上,伤害了他原本健康的皮肤。

  【审核能不能别再锁了锁我一晚上了只是咬了手没做什么啊…】

  方绪云轻轻吻着伤口,想起小时候,她失手把伏之礼养的兔子掐断了气,伏之礼哭了一晚上。失手这个说辞,是她编的。

  但是,也绝非故意。

  只不过,捧起兔子的时候,它那么柔软,温暖,毛茸茸的身体里有什么正在一跳一跳。她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后,兔子变得又硬又凉,令她兴奋的跳动也消失了。

  快乐热烈而又短暂,往后的无数年里,她都在竭尽全力地延长这份悸动。

  耳边传来清晰的哽咽声,方绪云抬起头,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拿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杨愿比之前苦涩了许多。

  伸手抚摸那似乎消瘦下去的脸颊,动作没有刚才那么心急。大部分时间里,她想像掌握兔子一样掌握这些人,在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偶尔,也会想要亲亲他们的嘴。

  “很痛?”

  她猜测,这是经验所得。

  杨愿拿手挡住眼睛,摇了摇头。

  “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

  喉骨随着干涩的吞咽艰难地滑动,他的恳求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个,可不可以结束。”

  方绪云想起年前对他的惩罚,正确来说应该是奖励,奖励他一个月不能和自己说话。

  但这些日子,她没收到来自杨愿的一通电话,包括信息,一条也没有。安静地她快忘了他的存在。

  连意就不同,他会焦虑地给她打上一百个电话,发无数条信息。

  即便都是狗,性情也不一定都相同。

  方绪云重新躺在他怀里,闭上眼,感受他身体带来的温热,点了点头。

  温暖,柔软,有什么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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