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母亲的目光投来,她的笑容又恢复如初。
“咱们三个合张照。”
“正好,秦珂有带相机。”
“不用那么麻烦,用手机就好了。”
方驭空拿出手机,把方绪云推到方筠心身边,而方筠心没有任何躲闪,三人头靠着头,面向镜头。
小时候,方筠心对她说,自己长得像妈妈,而她长得更像爸爸。
方绪云从小听到大,几乎要信了这番言论。
而如今,镜头上的三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同。
方驭空很满意这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后,抬头瞥见了角落里的杨愿,于是问:“那个男孩子是谁,你的同学吗?妈妈怎么没见过。”
方绪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喊了一句:“杨愿,过来。”
杨愿闻言,来到三人面前,冲着方驭空和方筠心问好,话才开口,身边的方绪云忽然圈住他的胳膊,打断:“这是我的男朋友,杨愿。”
她对着母亲说,眼睛却盯着姐姐。
方驭空捂住嘴,大为吃惊。旁边佯装路过的伏之礼听了,脸色顿时死了一大半。
而方筠心,她没有表情,或者说,没有丝毫波动。
计划里的愤怒、失望、不满,统统没有出现。
甚至,她勾起嘴角,笑了。
方筠心对着母亲说:“是好事,绪云都24了,不对,25了,也该交男朋友了。”
她又面向杨愿,与他握了握手,”我是方绪云的姐姐,方筠心,以后需要辛苦你多多关照我妹妹,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懂......”
方筠心用一种慈爱的眼光扫向杨愿身边的方绪云:“其实,什么都不懂。”
方驭空呵呵一笑,很是豁达:“我是没什么意见,谈恋爱嘛……你们交往多久了?”
杨愿刚准备张嘴,方绪云抢答:“一年了。”
方筠心晃着杯里的白葡萄酒,“很好啊,感情那么稳定,可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毕竟也到年纪了。”
方驭空把脑袋倚在大女儿肩头上,不知道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反问,“姐姐啊,结婚会不会太快了?”
“不会,现在年轻人都结得很早,你说是吗,绪云,杨愿?怎么样,有计划吗?”
杨愿回头看方绪云,她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他意识到了什么,“绪云她这几天有些着凉,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去休息。”
“是吗?”方筠心把手中的酒递上去,“方绪云,你现在不舒服吗?”
杨愿替她接过酒,一饮而尽,“抱歉。”然后揽着方绪云离开了。
驭空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回头对方筠心笑笑:“说的是真心话吗?”
方筠心回避了母亲的注视,“当然。”
走出主楼,夜风呼呼往脸上刮。感受到怀里的方绪云在发抖,杨愿脱下外套把她裹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房间该往哪走。
“我去问问,房间在哪儿......”
方绪云揪紧他的衣襟,没能让他走成。
杨愿不再走动,陪她站在冷风里。
“回家......”他听见了方绪云低而疲惫的声音,“我要回家。”
杨愿抱紧她,“好。”
谢宝书跑出来,终于找到俩人。杨愿听到脚步声,回头对她说:“不好意思,我们得先走了。”
谢宝书点点头,“一起吧。”
杨愿并不知道方绪云真正的家在哪,而她知道。谢宝书送俩人回到方绪云的小别墅,已至深夜。
安顿方绪云睡下后,谢宝书单独把杨愿叫到一边谈话。
“你......是那个捷克狼犬?”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杨愿不知道她指的是谁,摇了摇头,“我住在方绪云隔壁。”
谢宝书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不是方绪云养的狗,方绪云从来不会带狗回家,她想着,不是狗的话,那只能是临时请来的演员了。听到他这么回答,心中明了,原来只是一个好心的邻居。
反正,她并不认为方绪云口中说的男朋友,是已经坐实的身份。
谢宝书舒了口气,对他讲:“总之你也看到了,方绪云的家庭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你最好别去掺和她和她姐姐的事,毕竟你是个外人。我和伏之礼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干涉不了的事,更轮不着你了。”
“别去多问,别去多管,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杨愿没说话,她就当他听进去了。“你先走吧,我留下来陪她,一会儿伏之礼也会来。”
“我陪就好了。”杨愿抬起眼,“我是她男朋友。”
谢宝书耸耸肩,“All right。”每个男的都喜欢说自己是方绪云男朋友,她已经习惯了。
谢宝书走后。杨愿来到方绪云房间,见她坐着,于是搬了条椅子坐在床边,问:“睡不着吗?”
看到他来,方绪云这才慢慢躺下,“我不喜欢一个人的房间。”
杨愿想了想,从背后拿出一只针织的小熊,不知什么时候藏的。他把小熊放进她怀里。
方绪云拿在手里翻看,“生日礼物?”
他点点头。
“看上去像义乌批发的。”
“是我自己织的。”
杨愿提醒:“掏一下它肚子上的口袋看看。”
方绪云从小熊身前的口袋里捻出一条卡地亚满钻双环项链,在并不明亮的环境里,它依旧闪闪发光。
“你知不知道,”她抚摸着链条对他讲,“我每年能收到一万条卡地亚。”
杨愿原先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她家和他家并不是一个概念,他眼里的金贵和她眼里的金贵也不是同一回事。
方绪云侧过身,见他在沉思,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杨愿对上她的视线,认真地问。
这番话有些不自量力,但方绪云并没有嘲笑他的勇气。
她平躺在床上,望着床幔顶,坦诚地回答他:“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第26章
冬季的深夜, 既没有蝉鸣,也没有蛙叫。对比夏天的晚上,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可能是地处郊区的缘故。方绪云特地选择了这样一个远离闹市的位置,她觉得这样静悄悄的环境, 无限接近于世界末日。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 她想, 大概率不会弄出翻天覆地的动静,只会像冬天一样万籁俱寂。
方绪云听到电流一样嗡嗡的声音,像一根细线, 从左耳贯穿到右耳。只有在极静的环境下,才能听到这种声音。
房间里亮着一盏橘黄的小灯, 感官不至于彻底被黑暗绑架。
她在黄与黑的交界线里坐起来,拿上手机, 最后看了一眼伏在床沿已经入睡的杨愿, 赤脚下了床。
凭着直觉,穿过漆黑的走廊。方绪云打开一扇窗, 夜风不知分寸地涌进来,皮肤难以避免地敷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望不见远处有什么, 天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星。
她握着手机,仔细地等待。
接。
接啊。
没有理由不接, 和猫头鹰一样作息的人,不可能因为休息而忽视。
咯噔, 不知道是心跳还是手机对面的动静——
“有事吗?”
终于, 她就知道。方绪云弯起嘴角, 像赢了什么,很有把握地笑了。
“没事我就挂了。”
片刻的沉默足以消耗完对面所有耐心,方筠心对她的耐心甚至比不过绿灯的时长。
“你在撒谎, 是吗?”
“什么?”
“你对我说的那些,是在撒谎,对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觉得我有时间陪你过家家,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方绪云胸有成竹,不急也不躁。
“我不会喜欢他,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在骗你。”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忽然哈哈地笑了。
“方绪云,你多大了?”
方绪云没答话。
“妹妹,”她这么称呼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你交了男朋友生气到撒谎?”
“事实上,我支持你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细微的吐烟声。
“你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我会支持你做一切,像妈妈一样,支持你。”
不知道是不是被云给遮挡了,远处的那几个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
“方筠心,”方绪云握紧手机,嘴角依旧轻松地上扬,“你在骗人。”
对面叹气。
“绪云,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不可能再像对待小时候的你那样,对待现在的你。”
方筠心告诉她,“你不需要听姐姐的命令去做事,也不需要产生逆反我的想法。”
“你已经不是青春的叛逆小孩,我不会再管你,我也不可能再继续管你,你早就自由了,你应该要长大了。”
“姐姐,”夜风袭来,方绪云眨了眨眼,“害我不能长大的人,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