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她和妹妹回来,她在的话,起码还能有口热饭吃。
方筠心尊重了玛丽安的选择。
玛丽安离开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她希望在那儿落叶归根。
方筠心帮她实现了。
玛丽安走后,这座宅子再没人住。难道当时有人忘了锁门?也有可能是被来探险家伙们撬开的,毕竟它现在看上去像一座值得做文章的鬼屋。
在彻底推开门之前,方筠心做好了里面一片狼藉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
房子内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所有陈设都安安静静地摆在她记忆里的位置,只是多了一层灰。
方筠心盯着地板上的新鲜鞋印,有人来过?
方绪云吗?
她顺着脚步边走边想,该怎么找到堂吉诃德?这些年就算它成为了肥料也已经被循环使用了千千万万次了吧,说不定早就投胎成人了。
方筠心来到自己曾经的房间,一切都没有变,空气里弥漫着腐木的气味。
她走到书柜前,柜门被打开,像在欢迎她。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方筠心至上而下扫视,抽出那本《堂吉诃德》。
是这个吗?方绪云要她找的是这个吗?
她翻开,从里面掉出几样东西,叮得落在地上。
方筠心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字条。
【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
方筠心坐回驾驶位,手里捏着那枚从书里掉出来的游戏币,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
母亲曾对她说过,家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科学难以解释的共感,那是一种类似于预兆的心灵感应。
她现在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一路疾驰而上,中途却被一根倒地的树拦截。方筠心下了车,望着渐渐消散的余晖,索性弃车独自跨越阻碍,狂奔起来。
跑步的速度赶不上天黑的速度。
方筠心一边跑,一边骂毕业后再也没有长跑过的自己,早知道应该抽空参加一下马拉松,一边又骂方绪云,如果成功找到了她,她一定会把她狠狠揍一顿,否则就跟她姓。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桥。
穿越这座桥,就能看到一片山丘似的草坪,她当初把游戏币埋在了那里。
她这么做,是为了支开方绪云,让她别再打扰自己。
如她所愿,那天方绪云兴致勃勃地出门,硬是从白天找到晚上,一无所获。
方筠心停下喘气,远远看见桥上坐着一个人影。
......方绪云?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就在快要接近的时候,看见方绪云从桥上掉了下去。
方驭空那晚问她,是不是对妹妹有怨恨。她没有完全承认。
是的,有的。
除了委屈,还有恨。
有不敢承认的忌恨。
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方绪云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妈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就好了。
希望方绪云消失,她希望方绪云消失。
“不要——”
方筠心冲到桥上,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她脱下外衣外裤,想也没有想地扎入了湖水里。
恨到底是什么呢?
即使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天才、发明家、科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也无法准确解释这个词的意思。
像爱一样,没法定义。
湖水又黑又冷。
来了,是她。
方绪云抱住了那具靠近自己的身体,没有让她往上浮。
她想,她想知道,堂吉诃德的心情。
她想知道,与爱有关的一切。
咕噜咕噜,气泡不断上升,眼前的人马上要因为她的拖拽而力竭,很快,她们会一起沉入湖底。
那种感觉又来了。
先是幸福,某种欲望被满足的幸福,然后是,闷闷的、想要流泪的痛苦。
方绪云松开了手。
“方绪云,方绪云,方绪云......听到了吗?”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方筠心痛苦的眉心。她低头,把温暖的气体灌进了她的身体里。
据说人在濒死前,大脑会自救式地闪回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画面。
所以,现在是在走马灯吗?
“太好了......”方筠心揉搓着她的脸,嘴里嘀嘀咕咕的像在祷告什么,“你听得见我吗?你看得见我吗?”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方绪云回答。
看来,魔法钥匙是真的。
方绪云从草地上坐起来,看见方筠心,那个一向威严的姐姐,此刻穿着内衣裤,浑身湿漉漉,头发缠在一起,像水鬼一样。
方筠心见她没事,慢慢点起了头,她边点头,边喘气,劫后余生那般深呼吸。
然后,她哭了。
她深深吸气,发出哽咽的声音。
最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张嘴大哭起来。
方绪云第一次看见方筠心哭。
原来不管人多大,哭起来的那刻都和小孩一样。
方绪云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湖水和泪水的混合物,却被她重重打开。
“方绪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能这么对我?”
姐姐哭得好厉害,一边哭,一边大声地诘问她。
方绪云没回答,用湿乎乎的身体抱住了同样湿乎乎的她。
“为什么要用死来威胁我?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姐姐不是说,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方筠心一边掐打她的后背,一边又紧紧抱着她。
“我反悔了不行吗?我骗你不行吗?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为什么听不懂别人的好赖话......”
方绪云笑起来,和她的哭声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方筠心是一周后出发的,秦珂先一步走了,电话里说在那边等她。方筠心骂她不守信用。
这七天里,她都和方绪云住在一起。
司机又一次帮她把行李搬出去。
方筠心回头,问:“你确定不来送我?”
方绪云靠着墙,没劲地撇撇嘴:“不去。”
她不喜欢机场、高铁站、医院,这些情感色彩太过浓烈的地方。感觉能闻到空气里每个人的心情,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
“今天太阳好大。”
“春天就是这样的,少见多怪,”方筠心戴上墨镜,“那你想我的时候,再来吧。”
“为什么不是你来?”
方筠心歪着脑袋想了想,“也许我会吧。”她头也不回地跟着司机走了。
那天湿漉漉的两人到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双人房,洗完澡后,方绪云窝在方筠心的胳膊里,笑意始终不减。
“把我气得折寿几年,你就高兴了。”
方筠心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像香水,也不是酒店里沐浴露的味道。硬要形容,大概是一种温暖的气息。
“你死了,我就自.杀。”
方筠心靠在床头,闻言掐了她胳膊一下,方绪云不怒反笑。
“那我没死,你又为什么要去跳河?”
“我只是在赌而已。”方绪云忍不住用嘴唇抿住她的发尾。
“赌失败了呢?”
“赌失败了吗?”
方筠心气笑,又叹了口气,身体软下来,温暖的香味令方绪云昏昏欲睡。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想确认,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法。”
“神经病。”
方绪云抱住她的身体,鼻腔里充斥着她的味道,渐渐的,意识快要回不来了。
“……姐姐,不喜欢我,令我很伤心。”
“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你也没说过喜欢我。”
“非要说来说去,才能证明什么吗?”
“可你要把我抛下,和秦珂姐远走高飞,不是吗?”
方筠心用胳膊圈住她,恨不得用力把她掐断气,这样就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话了。
方绪云只感觉被姐姐紧紧地拥抱了。
“又不是去另一个星球,你要是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不是吗?”方筠心反驳着,“况且,我也和你说了,这是我早就做好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想要的真的很多,她是一个贪心的妹妹。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
方筠心慢慢松开环住她的胳膊,“难道不就这样吗,我要求你不准干的那些事,你有哪件真正做到了?你会因为姐姐而改变吗?”
“如果你愿意亲我一下,”方绪云舔了舔嘴角,想起刚才方筠心为她做人工呼吸的场景,可惜那会儿意识不清晰,什么感触都没记住,每次都是这样,“我会为你改变的。”
“滚开。”
方绪云笑了笑,靠着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