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能有一丝犹豫,一丝偏差,一丝心软。否则——
刚走到值机柜台,方筠心的手机忽然响了。
秦科看到她拿出手机,神色凝了一下,走到一边接听了电话。
——否则再也不会有决心了。
方筠心匆匆回来,脸色难看,正要开口,却被秦珂打断。
“去吧,”秦珂冲她眨眨眼,“我等你。”
路上果然下起了大雨,声音大得像在下冰雹。天色转瞬变暗,似乎一下进入了傍晚。
打电话的是邢渡。那天她从方绪云家离开,走之前把手机号给了邢渡。
“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车停在方绪云的院门口,天空依旧昏暗,现在是真正的傍晚。
雨水打湿了庭园,往里望是绿森森黑幽幽的一片。方筠心不喜欢这种坐落在郊区的别墅,也许是小时候就呆在这样的地方。她觉得这会和世界失去联系。
而且,孤独。
抬头是庞大而茂密的树冠,低头是长成一片的绿地,裹在密不透风的绿色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人住久了,会成为这些树的养分。
方筠心见到邢渡时,浑身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
邢渡的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
那天,方绪云对他说自己是怪胎。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不是什么好胎。”他笑,但仍紧紧攥着她冰冷的手。
自己和她一样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胎和好胎生活在一起,怪胎和怪胎生活在一起。
就算方绪云赶他,他也不会回去。他已经回不去那个满是好胎的世界了。
邢渡吻她冰冷的指尖,他只想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当怪胎。
方绪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后面几天,她和往常一样,睡觉,画画,遛狗,遛家里新来的那条捷克狼犬。偶尔也会看看书。没再说让他回去的话。
今早,她突然说想吃一种野菜,这种野菜附近就有。邢渡想也没想地带上了工具出门挖野菜。
回来后,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到处都空荡荡的,狗笼开着,里面的狗却没了。他想,方绪云应该是出去遛狗了,不过她很少一口气把所有狗放出来遛。
等做好了午饭,还是不见方绪云回来。
邢渡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铃声却在方绪云的房间里响起。
他来到她的卧室,手机正好好地放在桌上。床铺空无一人,枕头下似乎压着什么。
邢渡把那封信交给方筠心。
——姐姐,来玩一个游戏吧,看谁先找到堂吉诃德。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你输了,我就吃掉它。
方筠心收起信,邢渡要和她一起去,却被拒绝。
“你留在这里,看好她的家。”
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她记起来了,堂吉诃德是方绪云小时候养的那头牛。
当初方绪云给它取这个名字,她还取笑她,好好的牛,叫什么堂吉诃德。
【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
方绪云曾用彩笔涂了这句话,那次之后,方筠心给书柜上了锁。
她告诫方绪云:“不要在我书上乱涂乱画,如果你想画画,就去白纸上画。”
什么堂吉诃德?到哪儿去找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早就进了她们的胃,成了万千泥土中的一员。
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方筠心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将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轿车在夜幕之下飞驰。
午后,方绪云推开门,闻到了植物特有的生腥气。
她关上门,仰望这座老宅。她和姐姐就是在它的肚子里长大的。
她们长大后,玛丽安就老了,她带着这些年养育她们赚来的钱,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这座宅子,现在只剩下了它自己。
她四面环视,许久没有人来打理,周边的植被像疯子的头发一样胡乱生长。
方绪云离开了这里。
昨天上午,在动身之前,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狗都牵了出来。人与狗浩浩汤汤地来到路上。
狗们训练有素地排成一队,在她站定后也纷纷停下。
方绪云回头,一个接一个地,替它们解开了圈在脖子上的链条。
“你们自由了。”
狗们不解其意,并不吭声。
她转身走,它们也跟了上去,像被一条无形的链子拴着。
浸淫在狗的世界里太久,它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做人。
于是方绪云停下,对它们施下最后一道命令:
“不许再跟着我。”
一个人的感觉,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方绪云来到一处微微隆起的草坪上,身后是一片宽广的湖泊,风途径它,再吹到脸上,像冬天的风一样寒冷。
她捡了一根木棍,凭着记忆,来到一块相对比较平坦的地上,蹲下开始细细地掘土。
日落西山。
方绪云从根茎交错的土壤中拨出一个东西,在余晖里抬起了头。
她找到了魔法钥匙。
所谓的魔法钥匙,只是一枚游戏币。小时候,她和方筠心经常玩这种游戏。现在来看,十分无聊。不过是把游戏币随便藏在一地方,让对方去找,如果没找到如何如何,找到后又如何如何。
刚开始的范围是房间,然后房子,最后是肉眼可见的所有区域。
所谓的经常,也只是她单方面的藏,单方面的找。方筠心总说没空,没时间。
唯一一次,方筠心被她缠怕了,拿着游戏币出去了好久,回来后告诉她:“如果你能找到,我这辈子都陪你——玩这些蠢游戏。”
此刻,这枚游戏币被她捏在手里,上面沾着泥土和锈迹,夕阳把它照得闪闪发亮。
方绪云回头,视线所及的区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最后一缕晚霞渐渐淡了。
方绪云坐在桥上,晃着腿,脚下是潺潺流动的湖水,看不清有多深。小时候,她好奇过这水底会不会住着类似于吉尼斯水怪那样的东西,现在来看大概率没有,因为附近没什么居民,水怪没有东西吃。
时间快到了。
方绪云握着手心的魔法钥匙,在她的设定里,魔法钥匙有“重来”和“奇迹再现”的功能。
当然,这些是假的,它只是个游戏币。
方绪云仰起头,天空慢慢变了色,是阴沉沉的灰。
她看着那片灰越来越大,最后吞噬了一切。
时间到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十分的哲学问题,可惜杨愿不在身边,不然她想问问他。
艺术是什么?
“方绪云......方绪云......”
蚊虫在她耳边嗡嗡叫,讨厌的虫子,还没到夏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飞虫?
方绪云想到了答案。
艺术是,艺术是,艺术是——
她纵身一跃。
艺术就是爆炸。
第34章
方筠心驱车来到曾经的家门口。
她不确定方绪云会不会在这里, 但能肯定堂吉诃德在这里,它就是在这座房子里、在她们的餐盘上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方筠心下车,老家的天气很好。她穿过了一夜的黑暗,分不清那一路经历的究竟是夜晚还是乌云, 期间雨下了又下。白天来得像雨后的晴天一样, 如此不真切。
大宅孤零零地老在那里, 并没有因为阳光的照拂显出一丝生气。
早就说了,她不喜欢这种建筑,不喜欢埋在绿意里的大别院。
家里都是一群老派党, 喜欢老派的生活方式。他们对车水马龙的城市不感兴趣,也对城市里的蜂巢似的居所不感兴趣。
老一辈认为人是陆地生物, 所以贴近大地比无限接近天空更好。
方筠心从围墙的一处翻了进去,没想到小时候在这里垫的砖头还在。
玛丽安对她们的作息时间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 一方面也是为了俩人的安全着想, 她不允许她们在天黑后出门。
但,小孩之所以是小孩就是因为没有大人身上的服从性和纪律性, 否则就该是她们来照顾玛丽安了。
方筠心拍了拍掌心的灰,突然觉得很无语。院门看上去锈化的动不了, 如果用蛮力可能一不小心就要打破伤风。
不得已,竟要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头似的翻墙进自己家。
方筠心自嘲地笑了一下, 翻墙的时候却没感到有一丝不妥,反而有种宝刀未老的自豪感。
她看了眼腕表, 收起笑容, 往正门走去。
方筠心试探性地推了一把那扇老旧的双开门。
它开了。
居然没锁。
高中之后她就很少回来住了, 只剩方绪云和玛丽安留在这里。方绪云出国那年,她上大二,已经彻底住在了外面。
方绪云走后, 她曾向玛丽安提议过让她来自己身边。
但玛丽安拒绝了。玛丽安是姥姥身边的人,后面被姥姥派来照顾她们。她说她年纪大了,走不了太多地方,只想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