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_黑便士【完结】(55)

  周日的书屋,比工作日热闹些,一些空桌上立起了“已预约”的牌子。

  此刻, 店内正在播放Cicada的《栖居在溪源之上》。

  女人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后, 她低头捧着书, 嘴里嚼着口香糖,一会儿吹破一个泡泡。

  同一张圆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她始终嚼着嘴里的口香糖, 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大册子,看完一页, 再用拇指挑过扇子般大小的页面,继续看下一页。

  一会儿, 有人坐到了她的对面, 那人一边看书,一边拿笔记着什么。

  记记停停, 和她翻页的频率逐渐同步。

  揣得有些累了,她把册子往桌子上一搁, 再一推,正巧把对面的笔撞落在了地上。

  那人什么也没说, 弯腰去捡。

  水笔滚到了她的鞋边,手正要伸上去, 鞋子忽然将它踩住。

  方绪云把目光投向桌下那颗脑袋, 用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 看清了那张潮红的脸。

  “哪来的一只狗?”

  卫生间里,屡次想要贴近的两只鼻子都被那副黑框眼镜阻拦,他索性向上摘掉, 边摘边不好意思地笑:“可我忘了戴隐形,怎么办?”

  取掉眼镜后,那双因为聚焦困难而显得失神的眼睛,确实让人没有办法。

  呼吸很快变得难分彼此。

  方绪云抱着他的颈,亲着他的嘴断断续续说:“不准再戴隐形。”

  卫生间晃进来一个男的,刚解开裤拉链,转头看见俩人,吓得拽起裤头大叫了一声。

  方绪云眼尖,一眼瞧见,“和三岁的小孩差不多。”

  杨愿捂住她的眼睛,拉着她跑出厕所,笑着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俩人跑出书屋,跑过公寓底下绿荫。方绪云跑不动了,她最讨厌运动,于是停下脚步,撇开嘴边的发丝问:“长得怎么样?没注意看长相。”

  杨愿摇摇头,头发像狐狸尾巴一样毛茸茸地耸动起来,“不好看,丑,很丑。”

  方绪云笑起来,她一笑他也跟着笑,她用力掐他的胳膊,“你好刻薄,我得治一治你。”

  回到车里,方绪云正要启动引擎,忽然被他打住。

  杨愿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原来是那条项圈。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眼镜加持下,变得清透而诚挚。

  “帮我戴上吧。”

  方绪云拿走,丢出了车窗。

  “这个太旧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她说。

  行驶在高架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说话。方绪云通过余光感受到,那双掩在刘海与镜片后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像那天直播间里的注视一样。

  直播被关闭之前,她用小号发了一条弹幕。

  弹幕只有五个字。

  【远山书屋见。】

  这种事不能心急,一定不能心急。方绪云知道,无论什么狗,都需要一个驯化的时间,她会给每只狗时间。

  对待杨愿也是如此,每头狗脾性都不相同,她想知道,好想知道,杨愿会是怎样的?

  会像黎崇、伏之礼、连意,还是邢渡?

  她好奇得快疯了。

  到新家后,方绪云解开安全带,回头却发现杨愿闭上了眼睛。

  她凑上去观察,什么啊,睡着了?

  眼镜挡住了眼下的乌青,他叉着胳膊,以朝向她的姿态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那天,杨愿捱到很晚才离馆。他看着载着方绪云和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车子驶离,意外发觉路边的桃花树开花了,明明早上还含着苞。

  扑面而来的夜风里已经隐隐有了春天的味道。

  连意对他说完那番话后,杨愿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原先种种不明了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都变得清晰。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让连意不想笑了。连意以为他疯了。

  也不奇怪,如果付出真心却发现到头来不过是有意为之假意,任凭是谁都会疯。

  连意撂下他走了。

  杨愿独自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讲座散场,才慢悠悠地走出了这个场馆。

  连意不了解他,即使俩人同寝四年,他也并不了解他。杨愿没有疯,也没有精神错乱,更没有崩溃。

  他是因为开心才笑的。

  方绪云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个问题从俩人交往那一天就开始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找不出原因。

  现在终于可以说通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他是博主洋芋,原来她的接近、她的告白,都是有意的。

  杨愿却感觉舒坦,快乐,轻松。

  幸好,幸好是有原因的,幸好是因为这个,否则他怎么会被喜欢呢?

  亲生父母没有选择过他,姑姑姑父也没有选择过他,方绪云凭什么选择他?

  杨愿痛痛快快地笑完,又感觉有冷冰冰的东西从脸颊上淌下来。

  开心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喜欢是虚惊一场,就像初二那年知道要参加征文而心慌地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东西交上去一样,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不重要也不可能重要的角色,与其直观感受被抛弃,不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摸了摸脸庞,惊觉整张脸都湿了。现在又是为什么而哭呢?不知道。

  “做梦也会流眼泪吗?”

  杨愿睁开眼,闻到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舒服的味道,一时间忘了主人是谁。

  扼喉般的窒息感从身上潮退而去。

  他逐渐看清了面前拿着纸笔的方绪云。

  “这个表情好,不要动哦。”

  她边说边在纸上涂画。

  细节还没来得及添上去,就被连人带笔地裹进了庞大的怀抱里,方绪云用笔尖去戳他的小腹,“做春梦了吗?”

  “好痛。”他低声说。

  又缓缓把她放开。

  “但很舒服。”

  “很喜欢。”

  “方绪云,”杨愿望着她,睫毛还是湿的,几簇黏在了一起,“就这么对我吧。”

  那些因为没有勇气、不敢争取导致永远错过的眼泪,那些因为害怕成为异端、不被人喜欢的眼泪,再也不会流下。

  方绪云把手里的画拿给他看,画的是他刚才眼角含泪的睡梦中的样子,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某种隐秘的疯狂,“你知道吗,你漂亮死了,我会把你折磨死的,杨愿。”

  “折磨死......”他低喃着,好像在品味什么,最后冲她灿烂一笑,“好啊。”

  方绪云带他来到了自己的新家,客厅里,邢渡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德牧、萨摩耶、捷克狼犬安静地趴在地毯上。看到新人,都抬起了头。

  德牧只是淡淡一瞥,便重新低下头,好像一切与自己无关。

  邢渡的眼神倒是多停留了几秒,和地上那条捷克狼犬一样,把杨愿定定地审视着。

  “新来的金毛,”方绪云简单介绍,对杨愿说,“看到了吗,它们是你的前辈。”

  她坐到单独的一只沙发上,萨摩耶端来水。

  温水润嗓后,方绪云对杨愿下令,“去,跟它们打个招呼。”

  杨愿扫了一眼地上的捷克狼犬,或者说是曾经的连意,然后走到邢渡面前。邢渡始终盯着书,并没有要沟通的意思,书页边沿被他的拇指摁出了凹陷。

  “看来他们不太喜欢你,”方绪云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办呢?你得自己想办法,在这个家找到你的位置。”

  杨愿回到她身边,伏到她的腿边,斜了其余狗一眼,“我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方绪云换了一身衣服,又让邢渡推来工具车,邢渡终于开口:“要......帮他?”

  “嗯哼。”她戴上手套,拿起纹身机,挥挥手让他先退下。

  方绪云拍拍自己的大腿,招呼杨愿:“过来,我给你戴新的项圈。”

  尖锐的针头带着染料刺入颈部的皮肤时,好像把强劲的生命力也一并注入了进去,杨愿这段时间死一般寂静的心重新被她救活。

  他舒了一口气。

  方绪云笑了,一边拿纸擦拭渗出物,一边说:“脖子上的神经元很多,大部分人受不了这种疼痛,你完全是靠爽到了撑着的吧?”

  她说得没错。

  杨愿枕在她腿上,光是四面八方涌来气息,就足以让他……多余的话他不敢说。

  没过五分钟,杨愿就忍不住开口请求方绪云暂停一会儿,说话间脸和脖子一样红。

  “这就受不了了?”

  他捂着脸点头。

  不是因为太疼而受不了,而是因为——

  “感觉快要,快要......”

  方绪云放低耳朵,“快要什么?”

  杨愿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告诉她。

  方绪云看他这样,牙痒得不行,忽然又想起什么,问:“还穿着吗?我送你的那个。”

  半晌,杨愿悄悄点头。

  真是不会亏待自己。

  “你说的,所以我除了洗澡和换衣服,都没有取下来过。”

  方绪云空出一只手摘去他的眼镜,低头堵住了那张嘴。简单纠缠后,继续纹身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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