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具身体前后摇晃,方绪云笔尖一顿,皱起眉,“不可以。”
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又只能煎熬地屹立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绪云完成了画作。
她举起稿子,满意地欣赏。再放下时,才看见后面的人如即将垮塌的积木,从头到尾都在松动。
方绪云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鞋跟踩地发出叩——叩——叩——的声响,像心跳一样。
细跟钉入的瞬间,杨愿哭嚎起来。
方绪云抱着他的脑袋,一下抚着抚着那头柔顺的亚麻色头发。
哽咽不止,抽搐不止。
“想......”
“不行哦。”
“求你了......”
“不行哦。”
杨愿抱紧方绪云,“我快要死了。”
积木塌了,稀里哗啦。
深夜,方绪云拿着他的手,像小时候玩洋娃娃那样,聚精会神地为每一个甲面涂上黑色的指甲油。
杨愿的手称不上多细腻,但和她的不细腻稍有不同。她的不细腻是后天学习导致的,学画学琴,学一切,所以粗糙的部位高度集中。他就不同,没有规律,为什么呢?
不过,外形倒是很漂亮,足够修长。
“你之前是个老师?”
杨愿躺在她身边,点点头。
“教什么的?”
“政治。”
他的声音有点哑。
方绪云凑到他的耳边说:“带我去看看吧,你之前工作的那所学校。”
第二天,俩人启程了。临行前,方绪云拿着一枚状似银针的东西,让他扎进去。杨愿照做了。
曾经带的那批学生已经升入高三,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几个月。
来之前,杨愿买了很多礼物。他把礼物交给曾经的班主任,班主任见到他回来很惊喜,经历了高二分科,班里的同学很多不是原来那一批。不过她接手的是文科班,所以大部分还是老面孔。
她提议,要不然挪十分种给他开个小小的见面会。
正聊着,下边突然蹿起强烈的电流感,小腹骤然一紧。
“杨老师?”
杨愿摆摆手,勉强站直。他回头,看到门后的方绪云。她露出半边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
他婉拒了班主任的提议。
杨愿带着方绪云来到了四班窗前,曾经的高一四班现在已经变成了高三四班。
他藏在墙后往窗里望,找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杨老师,你真像一个小偷。”身旁的方绪云评价。
杨愿瞧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我不想占用他们的时间。”
方绪云环顾四周,和她的高中比,这里就像一个破旧的监狱。她并没有经历过国内的校园生活,体会不了杨愿的紧张。
教室里有人侧了下脸,正好撞见玻璃窗外的杨愿,吓得迅速摆正脑袋。不多时,又缓缓回头。
“......好像是杨老师。”
隐隐掀起了一点骚动,频频有人开始往窗外看。
下课铃声打响。
曾经教过的学生们迅速走出教室,兴奋地围住杨愿。
“老杨,你怎么染黄毛了?等六月考完后我也要染,我要染成绿的。”
杨愿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不要学我。”
被分到别的班的前高一四班的同学闻讯赶来。
“老师,你是不是整容了,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愿缓缓吸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
“老师,有这么热吗,你还穿高领啊。”
杨愿攥起手,攥得骨节泛白,“哦,我感冒了,怕冷。”
“杨老师,你回来是为了看我们的吗?”
杨愿的眉毛忽紧忽松,没人注意到他脸色在此期间的细微变化,只听他回答:“对。”
“老杨,那你现在还在当老师吗?”
杨愿渐渐靠上了墙,额头布着亮晶晶的薄汗,他看向方绪云。方绪云双手揣兜,静静站在一旁。
学生们注意到老师时不时就和旁边这位陌生女人眉来眼去,于是八卦发问:“谁啊?快介绍一下。”
杨愿下意识想要脱口那个词,却哽在了喉咙里。
方绪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他再次望向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
没有YES,也没有NO。
“女朋友啊,这还需要问吗?”有学生抢先作答。
杨愿没否认:“她姓方。”
“无规矩不成方圆,老杨,你们的名字很配哦。”
上课铃打响了,大家依依不舍地与他挥别,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教室。杨愿劫后余生似的舒了口气,颤着双腿蹲在墙根边休息。
人生第一次感觉高中的课间漫长。
回头,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学校说大也没那么大,上课时间,大部分区域都空无一人。杨愿绕着转了几圈都没找见方绪云。
重走刚才走过的那条林荫道时,他看到不远处的草坪躺着一个学生。
落叶掉在她的鼻尖,仔细一看,是枚蝴蝶。
杨愿走上前,在方绪云身边躺下。
“方同学,校服是哪来的?”
方绪云闭着眼回答他,“杨老师,找隔壁班女生借的。”
睁开眼,蝴蝶扇着翅膀飞走了。
脸颊痒痒的,大概是沾到了蝴蝶翅膀上的粉,方绪云拿起杨愿的袖子抹了抹。
“怎么样,和你的学生叙旧的如何,有没有不争气地在他们面前……出来?”
她打开几根手指,露出半截遥控,这个害他刚才半死不活的东西,正藏在她的袖口里。
杨愿把脸藏进方绪云颈窝中,没有回答。
“诶,那边那两个!”远处传来人声。
一个穿着polo杉的啤酒肚男人边指着他们边朝这边走来,“上课时间不去上课!还在这边干嘛!”
杨愿拉起她的胳膊,“走。”俩人爬起来,笑着跑了,你追我赶中回头,不知是老师还是什么身份的男人早就消失在身后。
回到蓝湾,傍晚已至。
方绪云沿着湖岸有一步没一步地走,身上那件校服还没来得及脱。
她把拉链拉到最顶,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温暖,安心。
方绪云停下脚步,为什么,她也能有这样的味道?
杨愿在后面,小狗一样跟着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岸边的柳树绿得正是时候,枝条长长地垂进湖面,就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傍晚的空气湿度太高,吸进肺里,重得提不起力气吸第二口。
方绪云站在岸边,闭眼感受晚风的抚摸。她想象自己就是那柳条,不顾一切地生长,直到被水容纳。
手臂忽然被人扣住。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杨愿的脸。
看不清他的眼睛,路灯离这太远了。
“不会跳的。”
不知怎么,她想笑,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杨愿没说话,拉她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找到五指,最后握住。
“如果你想跳,我会和你一起跳。”
方绪云想抽回手,但是没成功。再次感受到了燃烧中的火,手像被焊接的铁,怎么也甩不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她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演泰坦尼克号吗?”
杨愿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走到家附近的路灯下,方绪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停下脚步。
杨愿回头看她。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方绪云说:“你说过,会教我跳舞。”
杨愿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可你那会儿骗了我,你明明知道我是洋芋。”
“难道不是你骗我吗,你明明知道你是洋芋。”
杨愿来到她跟前,不说话,只是吻吻她的手背。像狗通过舔头领的嘴巴示弱一样,方绪云没见过这么像狗的人。
杨愿牵起她的手,方绪云的手并不细腻,掌心粗粝,手侧和指间有被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这样的瘦、糙、又有力。
他战栗地叹了口气。
路灯笼罩下,俩人鞋尖碰着鞋尖,他带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脖子肩膀和胸膛。
方绪云学过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学过舞蹈。她想不出学舞蹈的理由,只有马戏团里的猴子才会学舞蹈,她是坐在舞台下的人。
手经过所有,最后停在那副胸膛上,厚实、饱满、生命的火焰在掌下熊熊燃烧。
方绪云就这样把脸贴上去,杨愿也没任何察觉,只当她在做动作。
真好,舞蹈真好。
110的胸围真好。
杨愿回抱住她。
被结实的臂膀和胸肌包围,方绪云无话可说。只是为什么,这具身子也有那样的香味?
难道不是方筠心独有的吗。
窝在这样的怀抱里,实在是令人有些醉了。一些永远也思考不通的问题渐渐淡出大脑,只剩下与眼前有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