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前段时间杨愿问自己怎样才能幸福。
幸福?幸福?
方绪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知道有个类似于幸福的东西——温暖。
温暖的香味,温暖的胸肌。
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40章
方绪云来到阳台, 拿起手机,静静等待。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爽朗的夜晚星星遍布,在数到第二十颗时,方绪云重新拨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
风拨开刘海, 露出她洁白的额头。
方绪云撑着阳台扶手, 往下俯瞰。城市像从自己身上诞下的, 有种奇异的亲切。
“你刚才不是在和别人打电话吗?”
“难道不是你吗?”
俩人都笑了。方绪云背靠着扶杆,“原来姐姐也会打给我啊。”
“从来没有少过,好吗?”
“再说一遍。”
“什么。”
方绪云仰起脸, 和星星面对面——有种要掉进天空的感觉。
“再说一遍,说你想我。”
“我可没这么说......”那边轻咳了一声, “总而言之,确实是想给你打电话,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前段时间比较忙, 所以没有打给你,你不用担心我, 虽然我感觉没这个概率,毕竟我现在不在你身边, 你应该挺快活的?终于没有烦人的姐姐管了。”
那副并不擅长声情并茂的嗓音绘声绘色描述着并未发生的假设。方绪云却有种抓住秘密的欢乐。
“我也想你。”
方筠心的碎碎念终于停止。
她听见她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嗯。”
方筠心总说她没有长大,实际上, 没有长大的那个人是姐姐。
“方筠心,”方绪云蹲下, 突然想起什么,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 我要什么从来不需要想。”谈到这种领域,方筠心的尾音像泡泡似的往上飞。
“原来是这样......”
“你那边应该是晚上了吧?不睡觉在想这些?你有想要的东西?”声音顿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她在之前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是不知道。好像获得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拥有,某个角落仍然是空的,不知道要用什么去填。
这种感觉有点像饥饿。
方绪云常常分不清,到底是心在饿,还是胃在饿。
空旷会带来寒冷。无论怎么样,都得先塞一点东西进胃里,或者心里,先暖和起来才行,暖和起来才不会死。
方绪云摸了摸肚子,此刻,胃里暖洋洋的,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对面见她久久没有回应,再度开口:“算了,有什么想要的你后面再打电话告诉我吧,我也会......我是说,如果有空,我也会常打给你的。”
“姐姐。”
“姐姐。”
“姐姐。”
她无意义地一遍遍念着。
“干嘛?”
“没有你,我会死掉的。”
“真是怕了你了……怎么又说这种傻话?”方筠心的叹息好像隔着大半个地球呵到了她的耳朵上,方绪云缩了一下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笨蛋,早点睡吧。”
方绪云把手机贴在脸上,闭上眼,感觉自己正挨着方筠心。她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不说了,先挂了,下次再屏蔽我你就死定了,我会回来收拾你的。还有,有些东西不要玩得太过火,别以为能瞒住我,虽然现在不在你身边,但你也还是我的妹妹,一些事该听我的还是得听我的,懂了吗?就这样。”
通话匆匆结束,方绪云如痴如醉地睁开眼,一刻也没耽误地屏蔽了这个号。
白天,方绪云找杨愿要来了学校的地址,下午寄出了那件已经洗干净的校服外套。
晚上,她牵着杨愿在人迹罕至的绿荫小径里散步。
杨愿四肢着地朝前走,方绪云拿着p绳紧跟在后。路上撞见同样来遛狗的主人,双方在同一条道上,不可避免地僵持了几秒。对面赶忙拽紧自家的阿拉匆匆绕行远去,走之前嘴里还在咕哝什么。
方绪云和杨愿视若无睹,继续前行。
走了有一段路,她从包里拿出狗狗外出用的水壶。只需要下滑打开缩水开关,水就会从小孔里流到凹槽里供狗狗饮用,这是个非常便捷的喝水工具。
方绪云稍稍弓腰,杨愿领悟,凑上前耸着脑袋喝了起来。不过人的舌头没有狗的舌头那么长,也没有狗的舌头灵活,饮水的过程里,不断有水飞溅出来,搞得她手都湿了。
“啧。”
听到不满的动静,杨愿小心翼翼用那条温热又粘腻的舌头舔走她手上残留的水。
方绪云又笑了,因为实在很痒。
说起来,她并没有养过真正的狗。woof虽然是她和连意养的,但根本是连意在照顾,谁知道这个家伙连一条狗都养不好,居然丢给了杨愿。
不过动物确实很麻烦,吃喝拉撒什么的都要人来照顾。方绪云想起自己从杨愿那儿领养来的狸花猫,也只是玩了两天就丢给伏之礼了。她对真实的动物一点兴趣都没有
深夜,杨愿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浴室里走出来了一个蜘蛛侠。
那是穿着彼得帕克蜘蛛皮套的杨愿。
方绪云来到他面前,见他拿起自己的手,从那张长着两只白眼睛的脸开始,一路南行。又薄又滑的皮套里装着结实的热乎的身体。
她用力掐那副窄腰,蜘蛛侠抖得很可爱。
俩人玩累了,一起躺在枕头上。杨愿埋进她的怀里,忽然感觉好像缺失了什么。他努力嗅,发现那股挥之不去的茉莉花香没了。
无论怎么闻,都闻不到曾经熟悉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的,新的方绪云的味道。
淡淡的、干燥的,带有暖意的灰烬感,深处是鸢尾微苦根茎的气息。他被这全新的味道包围,渐渐有些困了。
方绪云扯掉他的头套,那头金秋色的头发蓬得像朵蒲公英。杨愿张口吃住她的拇指,不让她的手走。
跟喝奶的狗崽子似的。
就算去挖他嗓子眼也不松口,顽固得很。
方绪云把那根手指的使用权交给他,不再去管。她用另一只手拨开杨愿的刘海,眉毛那儿多处两枚新的银珠,是今天刚穿上去的。
“真漂亮......”她感慨。
杨愿闻言抬眼看她,嘴唇桃红,露出了更动人的神色。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漂亮才这么做的。
“很狡猾啊,你。”
他笑,不否认,继续咬她的手指。
方绪云捏住杨愿的脸,松手后红印久久不散,像打了腮红。想起在他身上创作的艺术画通常也要红肿半天才能消退,杨愿跟她讲过,他似乎有人工性荨麻疹。
皮肤受到物理上的抓挠压迫后,会沿着受力部位隆起红色的划痕。
方绪云听过这种症状,这种体质简直是恶魔。生来就是引人犯错用的。
“你爸妈知道你这样吗,杨愿?”
杨愿摇摇头,直到她把手指抽回,他才空虚地望向她。
“我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永远不会知道。”
哦,好像听他说过这件事,所以还处在口欲期吗。方绪云看着他,想了想,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枚金币给他。
"这是魔法钥匙。"
杨愿双手接过,认真地打量这枚被称为魔法钥匙实际却是游戏币的东西。
“送给你了。”
他回头,得到方绪云的点头,于是一骨碌坐起来,借着卧室昏暗的夜灯仔细查看,然后呢喃:“魔法钥匙......”
“具有奇迹再现和重来的魔法。”
方绪云撑着脑袋看他,“回到过去,回到刚出生,回到一切没发生之前,等待一个改变所有的奇迹。”
昏暗的卧室里,她声音低沉而神秘,眼睛流着晶莹的光点,像童话故事里会施法的精灵。
杨愿盯着手里这枚魔法钥匙,“回到过去,等待奇迹......”
方绪云点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要。”
方绪云略感诧异,“为什么?”
杨愿重新爬回她的怀里,像条取暖的狗,这次是他在向她取暖。
他什么也没回答。
有些人拥有过去,所以期待重来,有些人没有过去,所以不信奇迹。
半夜,方绪云从床上下来,浑身起了一层汗。她越来越热,身边的杨愿却越来越冷。似乎只有挨着彼此才是最佳睡觉方案。但她把杨愿推远了,所以被热醒。
杨愿侧身睡着,手里还捏着那枚魔法钥匙。
方绪云接了一杯冰水,边喝边觉得有些事很难办。为什么会给杨愿魔法钥匙呢,也许是想让他思考,真的要继续吗?如果他同意,随时可以退出游戏,回到零,回到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需要谁的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