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_黑便士【完结】(63)

  至于这病痛,究竟是源于心理,还是源于生理,不得而知。

  夜晚,方绪云坐在阳台上,照常架起画架。夏夜几乎无风,她抬手抹去颈间的细汗,双颊发红。

  杨愿端来凉饮和风扇,却被方绪云拒绝,“风会让颜料干得很快,留下水痕,这可不是油画。”

  杨愿不懂美术相关的事,只替她留下一杯凉茶,就带上风扇离开了。

  方绪云放下笔,望着眼前这幅画,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画中的邢渡安静地躺在一片红色中,美得惊心动魄。

  死亡让邢渡的美到达了巅峰。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自己思考错了,比如,伤害和毁坏算不上艺术的最顶级表现形式,死亡才是。死亡是伤害与破坏的终极形态,因此艺术性和美感也是终极的。

  方绪云伸手去摸邢渡,发现摸到的是纸而不是真实的他,恍惚间意识到邢渡已经获得了永生,他在她的艺术里得到了永生。他的狡诈令她不由得心生敬佩。

  邢渡父母来的前一天,方绪云去了殡仪馆。她看到邢渡无知无觉地躺在馆中,脸色比那晚好一些,但也算不上有多好。警察说邢渡是用那把水果刀,划开了手腕上动脉,最终失血身亡。

  警察还说,邢渡的手上有很多这样的伤疤,他们在他的包和衣物里找到了精神类药物,更加确定他是因为无法承受早年烫伤带来的永久性神经痛和伤疤而选择自我了解。

  方绪云并没有反驳。

  此刻,邢渡在她眼前平静地睡着,令她感到无比的亲切。邢渡和当初的她一样,选择终结自我来换取一个答案。她成功了,他却没有。

  方绪云低头,吻在他不会再暖起来的嘴唇上,小声对他说:“晚安。”

  蝉鸣唧唧。她从椅子上醒来,发觉杨愿正拿着毯子往自己身上盖,见她睁眼,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蹲在她面前,用身躯挡住那幅画。

  “睡吧,我在。”

  方绪云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睡意,她问:“你在哪儿?”

  经历刚才的梦境,她有些分不清现实、死亡、和梦境,邢渡在死亡的世界里永生,那么杨愿又存在于哪个世界?

  杨愿握住她的手,“我在你在的,所有地方。”

  方绪云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么她又在哪里?看来必须得确认一下了。

  俩人回到房间,这次的做.爱比以外任何一次都要疼痛。她看到杨愿的皮肤因为自己而渗出血液,忽然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结束后,方绪云坐在床上,给杨愿的嘴唇也穿了环。现在,他的身上一共有四枚环,一个在舌心,两个在眉骨,最新的一个在下唇。她把那颗痣穿透了。

  俩人接吻。有些疼,杨愿没有出声。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吻,却吻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吻。

  吻到最后,彼此都尝到了对方嘴里的咸味。方绪云看见眼泪从杨愿眼底滚落下来,又见他举起手,把自己眼角的泪擦去。

  “为什么哭?”她好奇地问。

  杨愿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反问:“你呢。”

  如果他不说,方绪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流了泪。难道流泪这件事也有心灵感应?她想着,突然破涕而笑,杨愿因为她笑而也跟着笑起来。

  刚不久才睡了一觉,此刻方绪云一点也不困。她拿来染发剂,又给杨愿染起了头发。杨愿随她捣腾。夏天只有到了深夜才能尝到一点清爽的凉意。俩人离开开着空调的干燥的房间,来到露天阳台贪着一日里为数不多的清凉。

  画架上的邢渡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要染宜家小狗的颜色?”方绪云戴着手套,把染剂抹在他的发尾。

  “不好看吗?”他抬起头,又被方绪云摁下去。

  要说原因,也根本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觉得那头黑色太枯燥了,想到那头黑发,就会想到枯燥的学生时代,就会想到枯燥的教书的那两年。

  想摆脱一些什么,想逃到规则之外,想把这规矩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杨愿想着,乐出声。

  总担心会不被大多数接纳,却又小心翼翼地做了很多不被接纳的事,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正是自己一直以来讨厌的。

  方绪云也笑了。

  杨愿闻着漂发剂的味道,问:“那你呢?”

  “我?”

  “你有想过染吗?”

  方筠心曾经说过,在成年之前,最好不要让她看到她动了头发或者其他什么,更不要让她发现有男的出现在家里。

  “你没看出来吗?”

  杨愿回头看她,月光下那头盘起来的黑发,看不出有任何漂染过的痕迹。

  “真无知。”

  方绪云撩起刘海,露出那两条浅色的眉毛。

  她的头发和眉毛,身体上的所有毛发,从一出生开始就很浅,阳光下就像杨愿半个小时前的发色一样。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撤走。

  “你在幻想我吗?”

  杨愿没否认,他在幻想方绪云原来的头发。自己认为的规矩外,却是方绪云想要摆脱的规矩内。

  他感觉很奇妙。

  方绪云顺势把手中的染剂抹到他的眉毛上。

  等到后半夜,天开始蒙蒙亮时,杨愿顶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白眉毛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发尾处做了黑色的渐变。看上去像一把沾了墨水的毛笔。

  杨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认不出。说起来,他越来越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之前的杨愿似乎消失很久了。

  方绪云凑过来,和他挤在同一面镜子里。她那头黑到密不透风的长发和他泛着光的银发凑在一起,意外有些和谐。

  “是有根据什么艺术思路吗?”他问。

  方绪云打了个呵欠,“没有啊,只是我喜欢黑色和白色而已。”

  趁着晨雾未散,俩人准备躺上床补觉。

  睡之前,方绪云递给了他一杯凉水,他喝完,见她揉着自己的银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点一点,属于那个杨愿的标志正在一点一点被她抹去。

  “受虐狂,你说过,想一睁开眼就看见我,对吧?”

  杨愿点头。

  “那你愿意,”晨雾散尽,太阳在她眼里升起,“为此放弃多少?”

  方绪云的尾音逐渐融进梦里,变成梦的回声。

  杨愿猛然睁开眼,后背出了一片冷汗。左右都空落落,只剩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头痛欲裂,他扶着额角下床,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难道是梦?玻璃窗上反照出那头银发。

  杨愿走出房间,没找到方绪云的身影,那几条狗也不见了。他匆匆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注意到日期。

  7月12日。

  他睡了整整两天。

  杨愿端起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边听手机,边焦灼地在客厅里打转。

  回应他的只有那句冰冷的机械音。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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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木有嗅到快完结的气息

  第43章

  直播间里, 男人刚做完十组引体向上,随手撩起衣摆擦脸上的汗,顺势露出一小截窄腰。灯光下,腹部的肌肉闪着水润的光泽。

  他只顾着擦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没有意识到走光。那头银色发小幅度跟着耸动, 银白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互相映衬, 整个人白得刺眼。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凑近去看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小鱼,想看你戴那个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

  【跳一下最近很火的卡点舞!!】

  【幸好我手速快, 已截图】

  【主播,为什么要打那么多钉子啊, 不疼吗?】

  【单身吗?】

  【主播是直男吗?】

  【只穿一件背心不冷吗?】

  博主游鱼拿起一旁的水灌了一大口,每次直播, 都有相同的问题。他不厌其烦地回答:

  “什么狐狸耳朵?”

  “前天跳过了哦。”

  “什么?”

  “不疼。”

  “当然。”

  “不冷。”

  一些问题不会得到答案, 有些要求则会被他忽略。比如有人想看他脱掉上衣再做一组,比如有人想看他穿些热辣的服装。

  “是健身博主哦, 偶尔会cha一些热门舞蹈,不是那种博主哦。”

  这样一张闪闪发亮的脸, 不误入歧途令人感到遗憾。

  “时间不早了,我要下播了, ”游鱼看了眼腕表,“下次直播, 看情况吧, 最近有点事, 不会播那么勤。”

  关了直播,他转身进淋浴间。挤了两泵卸妆油在手心,对准颈间一抹, 镜子里,冷白的脖子上慢慢浮现出一条黑色的项圈。

  过了今晚就是冬至,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来得更早些。他穿上外套,拿起一根狗绳,边换鞋边喊:“woof,出门了。”

  很快,一只黑色的豆柴摇着尾巴火速地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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