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夜里,凉风习习。对面大厦还亮着光。
他掏出手机,接通来电。
“杨愿,”是赵梦,“你今年过年还回来吗?”
“是姑姑他们让你来问的?”
“不然呢?”她把声音压低,“你都两年没回来了,他们念叨呢。”
“联考结束也不能松懈,有什么问题跟我打电话。”
这个月赵梦刚结束美术联考,考了271分。
赵梦沉默了一下,像个大人似的叹气,“真是的,你们大人老是喜欢为难小孩。”
“哥,”她难得这么喊,“如果你觉得家里不快乐,就不要回来了,别听他们说什么。大姐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等高考结束后,我也要走,我要离这儿远远的。目前先忍辱负重,这叫什么?这叫蛰伏。”
杨愿笑而不语。
“对了,方姐姐怎么都不跟我打电话了?”
半天没得到回答,赵梦忙忙打了几个呵欠,“哎,刚刷完那么厚一叠试卷,把我累死了,我要睡了,拜拜。”
刚挂掉电话,woof忽然朝前冲了过去,绳子从手中脱落。
杨愿赶紧追上去,幸好,这个点除了加班的和遛狗的,没什么人。
woof停在一双皮鞋面前,他也逐渐停下了脚步。
“哇,好可爱的狗狗。”
女生系着米色的围巾,小心而又惊喜地问他:“我可以摸吗?”
杨愿点头。
她蹲下身,一边揉一边回头对身旁和她系着同色围巾的男生说:“我最喜欢柴犬了,以后咱们一定要养一只。”
“柴犬不是黄色的吗?”
“也有黑色的啦,这是豆柴。”
她又问杨愿:“它叫什么?”
“woof。”
“沃夫?好洋气的名字,沃夫,你好可爱啊。”
俩人撸完狗后挽着手离开。杨愿独自上前,替woof套上绳子。遛到凌晨,他牵着狗走入电梯,摁亮了16层。
但不是位于蓝湾区远山街道砚山悦府的16层,他搬入新宅已经有两年了。
进屋,卸绳,擦狗脚。完成一切后,杨愿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看。
博主洋芋的最新更新停在了两年前,短短两年,博主游鱼的粉丝量就超过了洋芋。
直播间里每天都很热闹,榜一隔段时间换新一次。那个熟悉的id,再也没有出现过。
点入“捕狗狂魔”的主页,和第一次见一样,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作品,也没有ip。
杨愿倒在沙发上,即使观光过这个主页无数遍,得到了无数次相同的结果,但下一次还是会点进。
以为以新的身份重启直播,也许有机会被看见,也许有机会看见她。
杨愿平躺在沙发上,拿手挡着眼睛。
两年前的那天,在方绪云消失的第一周,他仍留在方绪云的家里,直到新的业主到来,告诉他这套平层已经被出售了。他才连夜收拾好她的东西,离开了那儿。
后来,他尝试通过绿蚁官网上的邮箱发送自荐,但那封邮件最终也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一方的回应。
杨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接触过方绪云,哪怕是一串真实的电话号码,他都没有。
耳边传来woof的哼唧声,他回头,发现woof不知何时叼了一件衣服到他面前。
杨愿赶忙接过衣服,掸了掸灰。
毛衣外套安静地躺在他的膝上。
也许,这是方绪云留给他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闻到的,只是自己的洗衣剂味道。
夜晚,杨愿掰开手机壳,倒出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魔法钥匙。说是魔法钥匙,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这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游戏币。
他捡起,灯光下,它魔力不再。
“奇迹再现和重来......”
杨愿靠在枕头上,望它望得出了神。所以,方绪云向它许愿望了吗?
回到过去,回到刚出生,回到一切没有发生之前,等待一个改变一切的结局。
那晚,她这么说。他却没有许下任何愿望。
杨愿把魔法钥匙放在心口,可偏偏就是因为遇见了方绪云,让他有了过去,有了想要重来的心,开始祈祷奇迹。
清晨,杨愿醒来,眼角干着一道泪痕。他打开窗户,冬天的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而他早已习惯一个人面对这样无聊的四季。回到开始,是回到多久以前的开始呢?
或许,是回到两人互不相识的开始。
杨愿摇了摇头,第无数次尝试让自己忘记这些。两年了,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尝试了一遍,但依旧找不到方绪云,连和方绪云有关的人,都一并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当初说好,只求当下,不去看过去,不去想未来。
此刻就是未来,是俩人的未来,是没有方绪云的未来。
他要接受,他应该接受,他只能接受。
晨跑完后,杨愿顺道去了舞室,在那儿泡了一个上午。在此之前,他一直这么生活,一个人直播、一个人运动、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
现在只不过是从梦境回到了现实,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中午,杨愿给woof做完饭,拿出保鲜膜,准备封一下被腌料裹满的肉团。他扯开保鲜膜,越扯越长,最后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杨愿跪倒在地,在短暂的,柔软的窒息里,流出了眼泪。他痛哭不止。
圣诞节那天,他给woof买了一对麋鹿角,又买了点圣诞饰品把家也装扮了一下。邻居邀请他来布置圣诞树,他去了,于是被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
席间,窗外飘起了雪。
邻居拿出手机拍照,惊呼:“上次下雪起码是二十年前了!”
他见杨愿不惊不喜,忍不住再次强调:“这可是二十年一遇的雪。”
杨愿笑了下。
就算是下雪天,也得遛狗。杨愿离开邻居家,回屋为woof套上红色的圣诞元素马褂,又穿了四只小鞋。
一人一狗迎着寒风走在圣诞夜街上。
南方的雪似乎和北方有些不同,落下来就化了,变成了雨。杨愿庆幸自己出门前带了伞,他打开雨伞,同一时间,一部黑车缓缓从身旁驶过。
车窗降下,有人在喊。
“捷克狼犬?”
两人坐在车里,woof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车内的暖气很足。
女人往旁递给了他一根烟。
“我不抽,谢谢。”
她问:“你住附近?”
他点点头。
“正好,我准备找你来着,但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女人咬着烟,把窗户开了一道缝,烟味和寒风一起扑到杨愿的脸上,“没想到瞎猫碰见死耗子了。”
她吁出一缕细烟,“方绪云的那些旧物被你收拾走了对吧?这几天你整理好,我会派人去拿。她活得比较大大咧咧,有些事就需要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善好后。”
说着便笑了。
“我叫谢宝书,”谢宝书往窗外抖了抖烟灰,“你记不记都无所谓,估计后面我们也不会再见面。”
她看着杨愿那双眼睛死而复生般,突然倒映出了光点,然后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看过来。
“方绪云,她还好吗?”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谢宝书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哈。”
“我的意思是,”杨愿感到嘴唇干涸,且疼痛,“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国外啊,她没跟你说吗?”谢宝书又吸了一口烟,瞥了眼他的脸色,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又笑了,“啊,别在意,总要经历这些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国外......”杨愿只听到了这个,“她在国外。”
“嗯哼,”谢宝书把烟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你知道的吧?她是搞艺术的,一些比较小众的艺术,所以呢,这几年都在国外搞自己的画展。”
“国外,哪个国家?”
谢宝书看向他,“方绪云离开之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杨愿被她的问话引乱了思绪。
那天,他看到太阳在方绪云眼中冉冉升起,弥漫在四处迷雾,一点点散了。
她问:“那你愿意为此,放弃多少?”
谢宝书微微一笑,“那么,为了见她,你愿意放弃多少?”
杨愿急匆匆回到卧室,再次拿出那枚魔法钥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灯光下,它泛起了金色的光泽。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如果奇迹真的能再现,一切能够重来。
他愿意放弃方绪云想要他放弃的一切,回到最开始,再次和她相遇。
杨愿出了一头汗,拿出手机,联系人里多出一个谢宝书。离开前,谢宝书与他交换了手机号,她用神秘的口吻苦恼地说:“看来,还得见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