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_有厌【完结】(60)

  她在外雷厉风行,百无禁忌,可对家庭的情感需求极高。平时夫妻俩闹个矛盾吵个架,丛俪都得要求儿子要么不掺和,要么必须先去关心她。

  先不说她到了国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光是江渝跟着江奕钧留在国内这一点,就能让她没有安全感,情绪上来钻牛角尖,不知会瞎琢磨出什么事。

  江奕钧留不住丛俪,只得找江渝谈话:“你不是喜欢赛车,去德国学机械工程怎么样?那边的赛车文化比较浓厚,正好你也方便照顾你妈。”

  江渝当时被叫到书房,刚要坐下,闻言,立刻站直。

  他看到江奕钧手边摆着一些国外的院校资料和江渝会用到的留学材料,显然这是江奕钧思考后的安排。

  江渝在对方望来时,稳稳地坐下,表示:“爸,我不出国。”

  …………

  院子里,日头又高了几分,阳光晒得江渝的眼皮发烫。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盯着对话框里发出的消息,检讨自己一上午也没顾上联系她,这条消息多少有些恶人先告状。

  于是,不等姜予回复,他改口:“不是批评你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想你。中午要见面吗?吃完饭送你去上课。”

  对话框上方,“小鱼”两个字不断变成“正在输入中”。

  几分钟后,江渝收到一条:“今天不见面,行吗?我家里有事。”

  第39章

  39

  江渝的语音邀请弹出, 姜予点了拒绝,编辑文字解释:“不方便。”

  不多时,姜予看到对方的回复:“你先忙。”

  姜予锁掉手机屏幕, 长舒一口气, 拧转钥匙打开家门。家里安静, 和她以往回来时如出一辙, 但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姜予将打包的汤面放到餐桌上, 坐在那儿发起呆。

  良久后,她才起身,去开空调,去洗手。

  关掉水龙头, 准备离开卫生间时, 姜予终于绷不住, 蹲到地上抱紧自己痛哭起来。

  她联系不上姜静照。

  她找不到姜静照。

  姜静照真的离开了。

  或者说消失了。

  姜予想到姜静照给她留下的生活保障,想到那封信,想到姜静照提到的令她对母亲这个身份感到挫败的那一天。

  买下这个学区房, 给姜予留够大学的花销, 以及那一年年的保单。在母女俩聚少离多的这几年里,姜静照到底拼到了什么程度。明明她带着姜予离婚时, 连租房的钱都是舅舅垫付的。

  泪水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 姜予一度哽咽到喘不过气。

  看着其他同龄人都有父母接送、照顾起居, 姜予不是没羡慕过,不是没有在心里埋怨姜静照没有时间陪伴她。

  她根本没有真正理解过姜静照的苦衷。

  如果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就好了,姜予心里自责地想。

  如果那年的那一天,她能够给姜静照一点温暖,让她体验到母亲这个身份的幸福,是否能减少她离开的概率。

  姜予不知道。

  可她总忍不住去做这样的假设。

  姜静照的杳无音讯, 让她被困在了假设织就的牢笼之中。

  于是她愧疚。

  她厌恶自己。

  她痛恨自己。

  刚刚她收到江渝的消息时,便又一次主动迈进了这个牢笼。

  她不敢因为江渝再开心哪怕一分。

  她怕脑海里出现姜静照对她说:“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被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姜予生怕是知道姜静照下落的人打来的,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墙踉跄了几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拿手机。

  是舅舅的电话。

  姜予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残忍地灭掉了。

  她一上午都在找姜静照,但因为多方面顾虑,没有联系姥姥姥爷和舅舅一家。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打来。

  姜予心中猜测不断,调整好情绪,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舅舅不是为姜静照来的。

  姜予确认这一点后,那余烬中明明灭灭的火星继而灭掉,只落一片漆黑。

  听舅舅说完来意,原来是姜予的表弟姜恺则想学美术走艺考这条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让姜予带一带他。

  姜予没法言明自己这几天可能不方便,只好应下。

  临挂断电话前,舅舅夸了她几句,说姜静照没时间照顾她,她还这么争气。姜予沉默地听了会儿,话锋一转,问起:“舅舅,我妈这几天联系你了吗?”

  “没有。”舅舅不知姜予如今的担心,只道,“你妈这工作性质没时间跟家里联系是常有的事,你别怪她。苦是苦了点,但你妈都是为了你。”

  姜予喉咙一堵,克制住哭腔,应了句“我知道”,借口有事先挂了电话。

  姜予囫囵吃完了面,去洗了把脸,简单涂了点隔离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出发去画室上课。

  两节课后,姜予接到姜恺则的电话,叫她一块去买画具。

  姜予实在不知道如果不去跟姜恺则见面,自己除了回家窝着等消息还能去哪里找姜静照,便答应了他的邀请。

  两人约在姜予常去的画具店。

  姜予下了公交车往目的地走,注意到江边聚了一堆人。她不甚在意,没走几步,听见路人说那边刚捞起一具女尸如何如何。

  姜予脑袋嗡一下,撒腿奔过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姜予失魂落魄地往前挤。

  周围人停下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地朝她望来。

  姜予终于挤到了警戒线面前,那尸体身上脸上盖着白布。

  她往前走的动作全凭本能,撞到了警戒线都没发觉,直至有民警过来拦她。

  姜予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顺利让对方把她带过去,确认死者身份。

  那是姜予第一次见到人溺死后的惨状,但她顾不上害怕。

  不是姜静照。

  她悬着的心落回去,游离飘散的精神回笼。

  姜予带着庆幸,又心生后怕,离开了人群。

  “姐,姐?”姜恺则的声音拽回了姜予的思绪。

  她定睛。

  “姐,你没事了?”姜恺则不放心地打量着她,朝她过来的方向望了眼,问:“我听说那边有人溺亡,你是看到了尸体吗?是不是被吓到了。”

  姜予顺势点头,认下这个理由。

  姜恺则:“那我们快走吧,先离开这。”

  “好。”

  江渝应下丛俪的安排,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率先退出了姥姥的房间。

  关门时,他看到丛俪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平整的床面和柔软的枕头,她的眼角有泪水流下来。

  姥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遭什么罪,算是喜丧。

  可总归是丧。

  江渝今天陪丛俪过来收拾房子,从进门的那一刻,两人的情绪都是压抑的。

  江渝本想找机会跟丛俪聊一聊出国的事,他天真地认为,既然知道症结所在,那解决的办法并非只有一种,他肯定可以劝说丛俪改变出国的计划。

  可刚刚丛俪主动提起:“你爸说,让你陪我一起去德国。你怎么想的?”

  江渝喉咙堵着,半个“不”字都说不出。

  “一定要出国吗?”他按下劝说的冲动,只能如此问。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

  为什么不是劝说自己改变主意呢?

  江渝坐在客厅花窗边,对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

  江渝不想出国的原因,舍不得熟悉的成长环境?不是。舍不得别人求之不得的清大保送机会?不是。

  是姜予。

  他做不到前脚做出承诺,后脚去挑战承诺。

  他可以允许姜予飞往天南海北,自己拉着那根风筝线等在原地,却做不到局面对调,让她操纵那根线。

  不管姜予愿不愿意,他都不想这样做。

  那样太累了。

  一段健康的恋人关系,不该让人变得疲惫。

  可他无法将这个苦衷告知家人。

  他敢说自己把和她的感情看得与家人一样重,可十八岁时的情爱,在旁人看来,太轻飘飘。

  缺少时间佐证含金量,他的一切言论都如同信口雌黄。

  他做不到劝说丛俪改变计划,又无法说服自己改变主意。

  那么,他能怎么做呢?

  丛俪在卧室里独自呆了多久,江渝便坐在这里发了多久的呆。

  数天前,他陪姥姥整理老物件便是在这个位置,阳光也像今天这般好。

  谁也没想到,那天竟成了最后一次见面。

  他坐在这儿,想起了很多事,却唯独没有想出解决办法。

  -

  在姜予拒绝见面的第四天,江渝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她在躲着自己。

  明显是躲着自己。

  从最初“今天不见面,行不行?”的商量态度到“我今天一天都没空”的果断冷漠,从虽然不能秒回,但每条消息都能回复,到对话框里一整天都只有他发出的消息,她勉强回的那条,还是“我好累,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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