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回望过来时,姜予已经别开视线,自顾自说起:“我大四交换去德国,觉得那边没什么可吃的。”
“还算充实,我厨艺就是在留学期间突飞猛进的。”江渝见电梯上升后,重新按了上行的按钮,问她,“你交换去哪个城市?”
“你不是看了乔宜坷的视频吗?”姜予探究地注视着他。
江渝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默了一瞬,说:“我只是想了解你那几年的生活,如果给你添麻烦,抱歉。”
姜予别开脸,没说话。
她希望一个合格的前任是不去打扰对方生活,可这一方面,姜予做得并不好,所以她没资格去指责别人。
耳畔是江渝解释的声音:“一直想跟你说句抱歉的。我最初没想出国,出国也不是为了躲着你。那年我姥姥去世,对我妈打击很大,她想出国散心,我便一起出去了,照顾她,顺便读了几年书。我一直挺后悔当时没跟你好好沟通,意气用事答应了分手。你当年——”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姜予似乎是预感到他要问什么,又或许是单纯地不想听他继续提旧事,径自打断:“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是非功过,一笔勾销。
江渝不喜欢这样的态度,可电梯间有其他人进来,站得近,不再是方便谈话的场合。
他盯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人影,姜予的神情安静而平淡。
她似乎是真的不再执着于过往的关系。
电梯回到一层,门朝两侧缓缓敞开。两人进去,站在最角落。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很快把电梯塞满,拥挤的轿厢内,有位男士打电话的声音格外响亮,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丝毫不影响他对生活的积极热情,正跟电话那头的友人商量怎么庆祝生日。
江渝听了会儿,视线落到旁边人身上。
“明天就是20号,你生日准备怎么过?”江渝冷不丁朝她倾了倾身,开口询问,“如果叫朋友一起聚的话,我可以一起吗?”
姜予被问得一时噎声,她前一瞬大脑里还在梳理自己该如何摆正态度,避免重蹈覆辙。
此刻听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日子,不免想到姜静照,忽然觉得,自己何必纠结这么多。
在生死面前,情爱相关的事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顺其自然就好。
电梯到达某一层时,又进了人,两人的活动空间再度被压缩。
江渝伸手挡了下,避免她被前面路人的包碰到,做这个举动时,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既给足她思考的时间,又不想让她逃避这个问题。
良久后,姜予嘴角动了动,抿出一个苦涩的笑,回答:“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第50章
50
“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从电梯出来后, 江渝大脑里一直回荡这句话。
她十八岁生日的场景历历在目,知道她想去游乐场,于是他提前一天在互联网上联系到当日会去游乐园的网友, 拜托他们给一个包上挂着小鱼玩偶的女孩儿送上生日祝福。
他为她做生日蛋糕, 做废了很多蛋糕胚, 练习了很多次才达到满意的程度。
重复性的工作, 并未让他感到辛苦和疲惫, 他乐在其中,看到她开心,她说一句喜欢,便足够了。
那一天, 她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现在不过生日了?
他落后半步, 望着姜予往病房方向去的背影。镇定、从容。
是因为对年龄生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过生日了, 还是单纯地不想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江渝觉得自己右手手腕又开始痛了。
他是在去德国第三年时,有的这个文身。
和姜予分开的第二年,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排斥开始一段新的恋爱, 甚至乐观地想, 只要他愿意很快会开始一段恋爱,因为那时的他觉得天地广阔, 总会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儿。
他的确遇见了很多优秀的女孩儿, 比她明媚、比她努力, 同频的思想境界、会心一击的灵魂共振,可每一个都觉得差点儿意思。
陈北说:“苏格拉底让弟子去麦田里摘‘最大’的麦穗,你倒好,捧着一株麦穗想去麦田里找一模一样的。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终于敢承认,他的“三分之一”刻度处,只有姜予。
那不仅仅是一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情话, 而是事实。
于是就有了这个文身。
来到病房外,江渝定了定神,记起此行的目的。
邓令初拿着热水壶正要出去,见到他们一起出现,略带忧伤的脸上意外了下,扬出笑,扭头冲病房里汇报:“爸,姜予来了。”
“哪个jiangyu来了?”
邓令初已经退回屋里,让门口的两人进来。江渝自然地接上老师的话:“两个jiangyu都来了。”
邓兆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平板上抬起视线。邓令初适时告状:“你俩快说说他吧,我实在是管不了。刚做完手术,医生特意交代要好好休息,他非要鼓捣那破教案。怎么说都不听。”
邓兆林大概是觉得脸上没面子,当即把平板丢开:“不看了不看了,都别说我。我是病人,不能生气。”
邓令初无奈地冲两人耸耸肩。姜予莞尔,过去把东西放下:“老师,高中的课程你闭着眼都能教好,重要的是你人健健康康地站在讲台上。你对学生的精神引导远比多教会几道题更紧要。”
邓兆林很受用,指指姜予,对邓令初说:“你看看人家这觉悟,比你会说话多了。”
邓令初见姜予回头冲自己挤眼,心说行吧,挨嫌就挨嫌,老头能好好休息就行。
“你们聊吧,我去打水。”
“我跟你一起。”江渝把东西搁下,跟老师说了声,便跟出病房,接走邓令初手里的热水瓶。
两人往热水房走的身影距离病房越来越远,邓令初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就邓兆林的身体状况聊了几句,邓令初长呼一口气:“慢慢养吧。至少手术很成功。”随即她话锋一转,说了句题外话:“你俩今天怎么一块过来,是又在一起了?”
“还没。”江渝停顿一下,说,“我想重新追她。”
久没听到回应,江渝偏头,见邓令初正在出神。
“出什么事了?”江渝只当她还忧心邓老师,才有此一问。
邓令初看他一眼,最终长长地叹口气,出声:“我在想,不怪我爸夸她。如果我在她那个成长环境里,可能早就崩溃了吧。”
江渝脚步顿了下,蹙眉:“什么意思?”
邓令初茫然,似乎不理解江渝为什么这样问。默了一瞬,邓令初似乎有了答案:“她没跟你说过吗?高中时,她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她是单亲家庭,妈妈常年出差,除了给她生活费,几乎见不着面。我爸给她妈妈打过几次电话,对方都腾不出时间来学校。她妈对她的学习和生活不上心,也不了解。学校的事,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解决。我爸说第一次去她家家访,正碰见她被楼下的邻居为难,好像是她家卫生间漏水,楼下找上来,见她一个小孩儿在家,好一番刁难。”
江渝神色黯淡:“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黎戎绘或许知道,但从来没告诉过他。
分开的几年里,江渝偶尔会向黎戎绘问起她,黎戎绘三缄其口,每每都会把话题岔开。
病房里,姜予陪邓兆林说了会话,听到邓令初他们回来,扭头去看。
只见江渝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由得一怔。再看邓令初,她欲言又止,也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她还以为是邓老师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跟着紧张了几分。
病人需要休息,两人没待太久,便起身离开。
邓令初送两人到门口,抱了抱姜予,说谢谢她帮忙找医生。
姜予淡淡地笑了下,说能帮上忙就好。
走出几步,见邓令初回了病房,姜予才问江渝:“你们接热水时聊了什么,是邓老师——”
话还没有说完,姜予便被紧紧拥进怀里。
江渝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两人心跳有力地交织着,她的鼻息间尽是他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堪堪停在半空。
“江渝?出什么事了?”她感受到他的脆弱,轻拍了下他的背,小心翼翼地问。
江渝用鼻音嗯了声,却没说话。
良久后,江渝松开了她。
姜予发现他眼眶红着,越发担心。
却不想江渝抿出笑,摸了摸她被自己弄乱的头发,只是说:“看别人抱你,我也想抱一下。”
姜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是被戏弄后的气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甩下他离开。
江渝却冷不丁正经了神色,嗓音有些哑:“幸好我们又见面了。”
姜予觉得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便往电梯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