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君迅速推开身边发呆的人,喊道:“大家趴下,躲到楼梯下!”
弓弩齐发,箭雨袭来,刀刃撞击声、尖叫声再次爆发。
拉弦人离徐少君最近,迅速控制了她。
“壮,壮士……”
“我留你一条性命,你救我女儿一命。”身后却响起这样低沉的声语。
看上去,像是胁迫她为人质。
但她在拉弦人手中,其他死士就不会来杀她。
徐少君稳定心神。
她的口舌没有白费,前朝的死士们不留退路,但这位父亲,松动了。
她看了卖唱女一眼,示意她混去人群中,躲到楼梯下。
卖唱女摇头,眼圈红红的,死死地憋着眼泪。
拉弦人呵斥:“过去!”
她看着拉弦人,艰难地迈了一步,两步。
拉弦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最后,卖唱女依依不舍地混进了躲藏的人群里。
此时,一名魁梧的身影自架梯爬上二楼,从窗户进入茶楼。
跳跃腾挪,利落敏捷。
他沉着地观察者一楼的战况,缓缓取下背上弓箭。
在看到拉弦人挟持徐少君的时候,面皮一抖,抬起铁弓,放上一支箭。
窥伺在高处的头狼,只等捕捉猎物的最佳时机。
徐少君知道,拉弦人动摇了,愿意放过自己女儿,他自己却还是存了死志,于是试图劝说他。
“真正的狠人是敢活下去的人,敢面对血债,弥补过错,你敢活吗?”
拉弦人冷笑两声,“被他们抓着,只会生不如死,我只想,死得痛快一点。”
官兵冲进来后,死士很快被剿清,拉弦人侧了一下身,往破窗的方向看去。
猎物露出了头颈。
嗖——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隐隐的啸鸣,自高处俯冲而来。
眨眼之间,插入头颅骨骼的间隙,强大的力道带着被挟持的徐少君也扑倒在地。
箭风凌厉,她瞬间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红雨爬过来,焦急地检查徐少君的伤势。
搭在她身上、状从后头拥住她的人被一脚踢开。
红雨抬头,瞬间哭了出来,“将军……”
韩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颈项上的伤口,没有伤到要害,流了点血,藕荷色的纱衫上,血迹斑斑点点,瞧着吓人。
红雨半扶起人,问:“将军,夫人要怎么办?”
“佥都督。”冲进来的士兵上前请示,他们正在清理战场,反贼的尸体都清出来了,一共九具。
躲在茶楼楼梯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口中频频哀求打开茶楼的门板,放他们出去。
韩衮环视一圈,下令:“仔细盘查每一个人,查完前谁也不许放走!反贼挂城门,曝尸三日!”
士兵得令。
韩衮又叫住一个士兵,吩咐了一些话。
随后一把捞起红雨扶着的人,扛在肩上。
红雨连呼小心。
外头围观人多……韩衮脚步顿了顿,转身上二楼。
“跟上来。”
哦!红雨忙不迭跟上。
上到二楼,红雨殷勤地拉开一个圈椅,放好软垫,协助将军把她家夫人放下。
韩衮目光在昏睡的干净面容上掠过一眼,看向红雨。
“说吧,里头怎么回事。”
第10章
徐少君站出来前,对红雨说了自己的计划。
她负责吸引死士的注意,红雨悄悄挪动到最近的窗户,向围楼的官兵传递信号,让他们明确人质的所在。
然后看准时机,制造声响,发出破窗信号。
“将军,方才真是太惊险!夫人真是太厉害了!”
从必死之局,到置之死地而后生,跌宕起伏,心潮澎湃。
“将军,您没听到夫人的那番话,叫我说我说不出来,就是——”
“你们的前朝亡了,你们还殉什么道,你们滥杀无辜算什么本事……”
“刀架到夫人脖子上,夫人眼也没眨一下,将军,夫人真是又勇敢、又有智慧!”
……
红雨说不详尽,在茶楼内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盘问,最后总能拼凑出全貌。
韩衮将晕过去的人看了又看。
这么说,她在里面不仅没有受侮辱,还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从前倒是小瞧了她。
很快韩府的嬷嬷来了,韩衮将人交给嬷嬷带回去,他还要处理善后。
徐少君是被脖子上的伤疼醒的。
刚刺下去的时候,能知道疼,后来她的心神全扑在瞬息万变的局势上,完全忽略了伤处。
此时知道自己平安了,伤口的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伤口处还一跳一跳的。
落云说:“幸亏没伤到血脉。”
不然大出血,当时就危险了。
反贼当时没想对她动刀,是被她说中了痛处,情急之下,动了一下。
长这么大,她身上就没出现过这么大的伤口。
“会不会留疤啊?”霞蔚十分忧心。
姑娘肌肤细滑,这里也算脸面处,留一道疤多不好。
“留疤不怕,这是夫人的功勋!”
红雨也凑在房里,恐惧过后,现在的她超兴奋,遇到谁都想给他讲讲当时的惊险。
“红雨,你干得不错。”徐少君忘了夸奖她一句。
“夫人更厉害。”红雨景仰,着实佩服,五体投地。
霞蔚与落云对视一眼。
姑娘让她们回来收货,只带了红雨在身边,一场劫难,红雨与姑娘的感情突飞猛进。
二人在府中收货时,听送货的说了富平街清乐楼的事后,魂都被吓掉了。
央了燕管事着人去打听,去的人一直不回,不知道姑娘有没有被困在楼中,两颗心在油锅里熬。
“只是可惜了我的五色绳。”红雨佯装可惜。
当时她也找不到更好的东西,只有将身上的一卷五色绳一点点地放出去,给官兵传递信号。
徐少君笑:“再给你买十卷。”
“谢夫人赏赐!”
当时红雨在墙根处发现了半袋面粉,制造声响后,又自作主张地洒了面粉,扰乱反贼的视线。
哭过,又抹过,脸上跟花猫脸一样,发间、衣上应该有不少粉尘。
徐少君催她:“你不必守在这儿,去洗洗,好好歇一觉。”
徐少君也觉得自己身上脏得很,“准备一下,我要沐浴。”
“将军。”守门的钱妈妈行礼。
韩衮立在二门处。树枝掩映间
,远处红霞满天。
正厅外挂的红绸布早已褪下,成亲多日,一直未主动来后院,现已不用红绸提醒,能意识到后院多了一个人。
提步朝正房走去,一阵风吹来,牵起一片衣角。
黑色皂靴踏上台阶。
“将军。”霞蔚在外头抖衣裳,忙迎上来,“姑娘已经歇了。”
上回没拦,姑娘就说了她。
高大魁梧的将军,面容冷峻,扭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么一眼,令霞蔚心中生寒,她的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姑娘受了伤……一直疼着……好不容易刚歇着……”
她垂着头,忽然想起红雨。
她和姑娘被困在茶楼的时候,到底是鼓起多大的勇气协助姑娘完成里应外合的。
不怪姑娘称赞她,她就是胆魄更大。
之前还心里头不舒服来着,此时恨不得换给红雨站这儿。
将军并未理会她,径直推门进去。
霞蔚追了两步,又默默地退了回来。
姑娘受了伤,将军应该也只是来看看。
转过床屏,韩衮大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拥被卧着,被衾下鼓起小小的一团,她睡着了,安静恬然地闭着眼,被子拉到下巴,盖住了脖颈。
韩衮在床沿坐下,伸出手。
原本舒展的眉眼,忽然微微蹙了起来,不知是疼得,还是做了噩梦。
大手顿了一下,没打算吵醒她,尽力放轻动作,扯开盖住下半张脸的被头。
她的嘴微微抿着,因他的动作往前追了一点,饱满柔软的唇擦在手指上。
韩衮的手僵在那里,目光注视着她的琼鼻樱唇。
徐少君的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又回到了午间的清乐茶楼。
歹人的刀反手架在她肩上,余光里,无意扫过的茶楼二楼处,那里有一道森然而锐利的目光,那里站着……
一头狼。
一头威风凛凛的狼。
灰褐色的长毛浮动,两盏燃烧的磷火,穿透黑暗的凝视。
背后挟持她的人忽然变成了拥着她的纪云从。
他在耳边亲密呢喃:“少君,我只想,活得痛快一点。”
徐少君心下猛跳,瞬间惊醒!
模模糊糊看到床前的人影,大吃一惊,心一下子堵住了嗓子眼,胡乱抓起被子盖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