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以你这个样子,是朕能撑得更久呢,还是你?”
落到这个地步,三皇子知道自己败了,擒贼先擒王,身后的手下也逐渐动摇,在不等三皇子发号施令几下,竟朝宁羡跪下。
宁羡走近,瞧见锦儿哭红的脸,心中更是恨透了三皇子,他咬牙,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卡住了三皇子的咽喉。
对方的脸色顿时涨紫,指着孩子的肩也应声落地,他恍然大悟:“你......”
宁羡一脚将人踹开,冷哼:“现在才晓得我是在陪你和那个女人演戏么?”
“不过,朕玩腻了,不想陪她玩儿了,今天就彻底结束,好不好?”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朕提条件,就凭一个孩子就想要挟朕?”
三皇子一身负重伤,这一脚更是踢到了心脉,他大口大口的吐着血。
宁羡小心翼翼地抱住他锦儿,狠狠道:“爬过来啊,这虎符就是你的。”
现躺在地上的人奄奄一息,宁羡毫不畏惧的踩上了他的脸,他抽出身后之人腰间上的佩剑。
电光火石之间,那刀就要落下,三皇子闭上眼,后颈剧痛的那刻,忽然听见一声闷哼,他怔住,朝城楼上的女人望去。
宁羡脱力跪在地上,迎着带血的箭头半晌,他缓缓转身,躺在薄雪地上与远处的阮泱四目相对。
阮泱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射出那支弩的,也不知道这次竟射的那样准。
竟完全将宁羡的背脊贯穿。
梁公公大惊,确认箭弩是穿心而过,他的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急切道:“来人啊,还不快将这弑君的妖后拿下!”
阮泱的后膝被男人狠狠一踢,双膝猛然跪在坚硬的地上,可即使再痛,她却没了知觉。
一路上,她不知道,怎么被押到宁羡面前的。
“陛下还有救,还不快去喊太医!”
楼下的人都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阮泱听罢朦胧的双眼,忽然被过往的恨意覆盖,她清醒过来,楚楚可怜地爬向宁羡:“宁羡,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的,我要杀的人不是你,对不起,对不起.....”
“都给朕放开,让.....她过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
宁羡躺在梁公公怀里吃力的呼吸:“不要弄疼她!听见没有!”
阮泱没了束缚,跌跌撞撞地扑到宁羡怀里,见血还在流,她徒劳的用手去捂住。
她些许哽咽:“你怎么这么傻......”
心中的痛楚,叫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泪哗啦啦的淌着,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宁羡的血大口大口涌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帮她擦眼泪,他莞尔沙哑道:“傻点儿,你才会.....愿意理我。”
“只是我还是没想到.....”
没想到阮泱会那样迫不及待射出那支箭,那样期望他去死。
他看着阮泱:“不过恭喜你,你这次....是真的自由了,我死后,不要你殉葬了,去找个你爱的男人好好过日子吧,至于锦儿.....”
宁羡自嘲一笑,不敢再提那个与他一样,不被母亲所爱的孩子。
阮泱紧闭双眼,似乎这样就听不到那孩子的啼哭声。
“泱泱,抱抱我吧,自好多年前小竹屋分别后,你再没好好抱过我.....”
阮泱听罢,看着前方赶来的太医,遂将尚留一口气的男人搂在怀里。
温软香甜的怀抱,浑身终于不再感觉冷。
阮泱拍着他,像多年前在小竹屋时,他喝醉了,她便唱着跑调的歌谣哄他。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飘啊飘.....”
她哼着早已听不出是什么的歌谣,悄然拿出藏在袖子里的金钗,深吸一口气,猛然将其插入宁羡的心脏。
接着,搂住她腰间的手缓缓垂落。
她愣了半晌,才发觉是为她的文瑾哥哥报了仇。
阮泱厌弃地推开了无声息的男人,在漫天飞雪中放肆的畅怀大笑。
她站了起来,在湿滑的雪地上转起了圈,随着她疯癫的舞步,被簪子挽起的发丝散开,带血的罗裙在雪地里绽开宛如一朵浴血重生花。
众人都道这妖后是疯了,梁公公趁机大喊:“赶紧放箭啊,快快诛杀妖后!”
话音落下,箭雨毫不留情的对准了那个疯女人,茯苓眼疾手快,立刻翻下了城楼,抱起轻飘飘的人儿,冲出了包围圈......
......
熙宁五年,战争平息几年后,江山海晏清河,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阮泱带着雪儿辗转各地多年,终于于去岁在周邻小国定居了下来。
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也是岁月静好,还用织布刺绣攒下的零钱开了家茶楼,卖起了茶叶。
她一个人把雪儿养的很好。
一傍晚,阮泱如往日那般,将簸箕上的茶叶收回来,雇来的大姐见她明明都是老板娘了,还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便笑道:“阮娘子,您歇着吧,雪儿刚从教书先生那儿回来,你去陪陪她,这晒茶的琐事我来就好。”
阮泱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莞尔说:“那这里就麻烦大姐了。”
话音刚落,雪儿便蹦蹦跳跳地跑到阮泱身边了。
“娘!”
看到雪儿,阮泱的心又融开了,对着她又是亲又是抱,见雪儿嘟着个小嘴,阮泱道:“怎么了,雪儿不开心么?”
雪儿懂事地摇头:“没有不开心。”
“撒谎不是乖宝宝哦。”
小雪儿这才说:“娘,我好久都没见到爹爹和弟弟了,他们去了哪里。”
“我好想爹爹呀,昨天本来是雪儿的生辰,爹爹明明答应了每年都要陪雪儿过生日的。”
阮泱一愣。
宁羡死了,他和她的孩子.....
阮泱鼻尖酸楚,想起那个才几面之缘的宝宝。
她是个懦弱,不称职的母亲,十月怀胎生下骨头不知所踪,她竟再也没有打听过那孩子的下落。
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或许在那次战乱中,已经夭折了。
阮泱慌乱的擦掉眼泪:“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我还给弟弟留了好多好玩儿的呢。”
语罢,聪慧的小孩儿从阮泱眼底看出了悲伤,她意识到了什么,勉强的笑了笑,揉着眼睛背过身去,走了几步,竟站在茶园里呜呜呜大哭。
“爹爹是大骗子大坏蛋,不要雪儿了,不要雪儿了....”
摘茶的大娘吓了一跳,她放下手中的活连忙抱起雪儿哄。
“怎么了这是....欸!”
大娘望着阮泱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老板娘的家事,她不好多过问,只知道这是对孤儿寡母。
阮泱穿过长廊,下人们都恭恭敬敬唤她一声阮娘子,她
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听见远处几个采茶的小丫头在打闹。
“你这丫头片子,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丫头娇嗔笑说:“这是大邺那边传来的话本,千金难买,你少打主意!”
“讲什么的呢?竟这么入迷。”
“才看了一半儿,是大邺上帝王和皇后的故事,一个昏君一个妖后吧,那个昏君叫宁羡.....”
阮泱买回了那本诉说她和宁羡之间的话本,缓缓回到小院时,雪儿大概是哭累了睡下了。
她轻轻翻开话本,扉页里面竟有幅剪下小像,不知出于何人之手,剪的倒是栩栩如生。
还是宁羡少年时的模样。
彼时的他们,还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那个少年会捧着一大束鲜花告诉她,给她一个家。
这弹指间,竟已过去了数十年之久。
阮泱不禁勾起嘴角,回忆如咸涩的海水涌入大脑,她用指腹温柔地摸了摸小像的眉眼。
所有的爱和恨在此刻都凝聚成一滴泪坠落,随着春风慢慢蒸发。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河畔的春水依旧荡漾,文瑾走了,宁羡也不会回来了,茫茫天地间,好像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藏好那册虚构话本,回屋抱着雪儿睡得很沉,那枕头不知不觉濡湿一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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