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马车被毁, 天色也几近暮色,为了安全考虑,宁羡搂着昏睡的阮泱, 随剩余的侍从策马奔出了这片树林。
奔波了一日, 又受了大大小小的伤, 宁羡倒也不忍心看到为他出生入死的手下过度劳累,便让众人在原地扎营歇脚了。
宁羡虽下了马,却抱着阮泱死活不肯松手,哪怕怀里的小姑娘压得他伤口再度撕裂出血,他也不肯将小姑娘放到兰荣背上去。
兰荣将火堆点燃:“殿下, 今日之事怕是有些棘手,方才已有探子查过了,三皇子此番出行是私下游玩, 带的随从不多, 他死亡的消息,不会很快传到陛下那里。”
“可终归是纸包不住火,我们该早做打算。”
宁羡冷哼:“能打算什么?我还能直接反了不成?三皇兄下落不明, 就非得是我宁羡杀的,不能是别人或者是失踪?兰荣, 一切照旧, 明早继续赶路。”
宁羡语罢, 喊住兰荣:“皇兄的尸首要处理的干净些,记得莫要留下痕迹。”
“是, 奴婢这就去将三殿下的尸首焚烧。”
“焚烧?”
宁羡蹙眉:“这么晚了,林子里烧出这么大的火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都行踪?去剁了喂狗。”
兰荣明白了宁羡的意思,心脏陡然一抖:“是, 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做。”
星河低垂,水面平静,篝火啪啦作响,宁羡垂首摸了摸晕在他怀里的姑娘。
无论是手掌还是脖子,哪里都冰凉的诡异。
他下意识将手放到阮泱鼻前,却未试探到应有的鼻息,宁羡喉咙一哽,用力晃了晃少女:“阮泱?”
“醒醒,别睡了!”
“她怎么了?”
阿丑闻声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篝火旁,见了阮泱煞白的脸,惊道:“这是魂都给吓没了?怎么能胆小成这样。”
宁羡瞪着阿丑:“你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妹妹?”
阿丑咬牙,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顶回去,但隐忍片刻还是憋回去了,某人口口声声说爱阮泱,可阮泱的苦难不都是他带来的?
怎么倒先把自己感动了呢。
她叹道:“殿下,你是知道的,咱们如今不宜四处乱走动,更别说是人满为患的医馆,况且我们也才把皇帝的眼线甩开,您这样是自掘坟墓。”
宁羡给人灌了些水,见水也喂不进了便重新把人抱起,他道:“那能怎么办?人都要死了!”
“她死了,留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那又有什么意思?”
阿丑垂眸不语,默默听着马蹄声愈来愈远。
宁羡一手搂着阮泱,一手握着缰绳控制方向,不知不觉中,肩上的伤口撕裂开,血珠凝聚着,一滴滴的顺着衣袖往下坠。
阮泱的脑袋埋在宁羡的胸膛,晚风夹杂着露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树影在少女脸上不断跳跃变化,黑暗中,她缓缓睁开了眼。
阿丑说的没错,宁羡犯了要杀头的错,在到达北疆之前,行事最应低调,若往人群密集的集市去,必将暴露行踪。
但阮泱想,此次事发突然,宁羡冒然独自行动,暗中护送他的人定会悄悄跟上。
附近虽说有陆文瑾的眼线,但自过了那道河谷后,他们便跟丢了。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引宁羡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好让陆文瑾的人能继续一路跟随至北疆。
否则真到了北疆那样的地广人稀的蛮荒之地,再要找人就困难了,就算她真打探到了宁羡什么,这消息也传不出去。
“阮泱,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可以帮你找到大夫了。”
这一嗓子阮泱也回过神来,她疲惫地闭上双眸,覆在宁羡的腰封上细白的手指,不禁往里收了收。
....
宵禁时间未到,沿街有不少商贩吆喝,各个店铺前的顾客也是络绎不绝,整条街道看去,亮如白昼。
宁羡挤开人群,直往医馆奔去,他掀开帘子,把阮泱放在正在配药的老郎中面前,喘着气说:“先生,麻烦你帮我看看.....”
小厮装扮的男子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们明春堂半夜是不看诊的,我师父年纪大了,人已经回去休息了,这位公子可另寻他处,要么就明日早晨过来排队。”
人命关天,旁处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
宁羡将一荷包的银钱重重地拍在柜上:“你医不医?!”
小厮看了眼门口已打样的牌子,无奈道:“客官,不是钱的问题,咱们这里是真打烊了,他老人家也睡了,大半夜的喊醒人家也不好啊,您多担待些。”
宁羡是耍惯了脾气的,他揪住小厮的衣领:“你再顶嘴?”
阮泱:“.....”
她只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按住宁羡的手,愣道:“怎么了?你不要随便凶人家....”
宁羡冷静下来,拿开阮泱还在揉着眼睛的手:“你哪里不舒服,快同他说。”
阮泱听罢,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我就是太累了睡的死,你把我弄到医馆来做什么呀?”
宁羡:“?”
他捏着阮泱的脸说:“那你怎么浑身冰凉,脸色煞白?”
阮泱吸了吸鼻子,委屈说:“因为我冷啊,你知不知道我的手都被吹红了,脸白可是因为饿的,你都快一天不给我东西吃了。”
“饿的?”
宁羡忽然想起来,他也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也忘了阮泱赶了半天路,她一个小女孩儿会吃不消。
看见阮泱坐在柜台上晃着腿,他松了口气,伏下身子把脑袋埋在阮泱胸口,语气却是很冷:“阮泱,你演的挺好啊。”
阮泱扣在桌下的手指一紧。
“没事就故意试探我?我告诉你,你若是敢随意结束自己的性命,就不要怪我对你在乎的人手下无情。”
阮泱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放了下来,摇头说:“没有故意吓你,我是真的快饿死啦。”
“而且你也是我在乎的人之一,所以你又要自残吗?”
宁羡听罢哼道:“仅就那一次,不过我也挺喜欢你对我费尽心思,摇尾乞怜讨好我的样子,比跟我吵架时的样子可爱多了。”
“这样的你,很像我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白狗。”
“?”
阮泱脸一僵,她立刻推开了宁羡,忍了半晌又气不过,于是狠狠地拧了把宁羡的腰,嗔怒道:“你才是畜生!你连小狗狗都不如!”
宁羡不容许阮泱这么闹腾,他指着阮泱的脸,脸色沉下来说:“再敢骂我一句?”
阮泱喘着气,怒气冲冲地瞪了宁羡半天,最后她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一想到要和讨厌的人过着漂泊无依,看人脸色的日子,阮泱觉得憋屈的紧,她看着眼前愈来愈模糊的灯盏半天,最终把无助的泪水吞了回去。
她现在除了忍耐,为陆文瑾争取机会,还能做什么呢?
阮泱若无其事地转身,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说:“不骂了,你的伤口裂了,我跟你回去,帮你重新包扎吧。”
宁羡听罢,满意地笑了,他背过身弯下腰说:“好啊,我今日心情不错,就允你压在我身上,上来。”
阮泱乖乖地趴在宁羡身上:“那以后不许了吗?”
宁羡道:“不许了,除了衾枕间。”
“......”
阮泱恳求道:“回去后不要没个正经儿了,我不想被人听到,行不行?”
宁羡笑道:“好,我今日就饶过你。”
阮泱枕在宁羡肩头,一路上再没开口说一句话,只微微睁着眼,看街市的灯火阑珊,琉璃光彩掠过眼前。
她慢慢地想到了几年前,她和宁羡才认识时,在小竹屋度过的时光。
白日,她为宁羡添茶研墨,安排好宁羡的衣食住行,宁羡则手把手教她骑射,想尽办法逗她高兴,夜里,她总提着灯笼站在篱笆前等候宁羡归家,而后与他共剪西窗烛,酣畅淋漓地度过一晚。
那时候阮泱觉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可现在都过去了。
......
宁羡带阮泱回到营地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本还想拉着阮泱陪自己一会儿,可见小姑娘走路都半睁着眼睛,便于心不忍让人先去休息了。
等阮泱走后,他朝路过的侍卫招手。
“殿下有何吩咐?”
“人埋哪儿了?”
侍卫犹犹豫豫地说:“还在后山,兰荣等人也在,殿下若不放心,可亲自过去看看。”
宁羡听罢,被侍从带到了后山处,见土坑前还围着人有些不悦。
他蹙眉道:“还没动手?毁尸灭迹而已,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话说完,面前的人一个个都低着脑袋,生怕和宁羡对视上。
“是不忍心动手?还是怕皇帝追查下来?”
宁羡也没耐心等回话,也不愿因此事苛责他们,他叹道:“行了,将刀子留着,都下去吧。”
“是.....”
夜晚的深林里黑洞洞的,唯一的月光也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得严严实实,此刻,枭声凄惨,只有宁羡手里火把冒出一点微弱的光芒将三皇子的躯体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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