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宋书眠问,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是一起离开的。”老僧点头,神色愈发沉重,“但不过月余,便有噩耗传来。”
老僧说,宋郁修离开寺庙后,忿忿地说要去见一个“故人”。许多年前,正是这位“故人”——苏婉后来的男友,设下圈套,以苏婉在海外被人诈骗绑架为名,骗走了宋郁修几乎所有财产,导致宋家破产,别墅被拍卖,从家附近有些势力的地方打听后,知道苏婉来了这里,可能有生命危险,自己就跟来了。而苏婉,当年与宋郁修离婚后,很快发现自己所托非人,那男人卷走了她的钱财,又对她始乱终弃,重重打击下,苏婉身心俱疲,辗转流落。
直到两人在命运的捉弄下,在龙庙意外重逢,彼此坦诚后,才知双双受骗,且都因为有当地的人四处找寻,想要压榨出更多钱财,不敢暴露身份,担心连累女儿而不敢联系宋书眠。但随着时间过去,实在担心宋书眠在国内的情况,他们决定,先去找苏婉的男友,无论如何问他要到一些钱,联系使馆也好、想办法买票也好,尽快回到国内。
“宋施主找到了那人,”老僧的声音很低,“那骗子早已落魄,但你也知道,这里不是中国,赚钱的方式有很多,他联系到了想要找到宋施主的……做生意的人,对方人多势众……宋施主极力反抗,可奈何体力悬殊,他——被人当场……”
老僧没有说下去,但“打死”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宋书眠心口。她眼前发黑,徐放紧紧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那……我母亲呢?”宋书眠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苏女士当时目睹了一切,可宋施主直到最后都让她跑,她回到这里后,整个人便垮了。”老僧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她认为是自己当年的选择引发了所有的错误,是她害死了宋施主,更无颜面对你……”
老僧顿了顿,声音沙哑:“次日清晨,便在寺后通往湄南河的僻静小径旁,发现了她留下的鞋子和一封简短遗书。遗书上写只写了‘对不起’三个字,河水湍急……最终未能寻回……”
死寂。
寺庙偏殿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梵音,以及宋书眠压抑到极致后破碎的抽泣。她蜷缩起来,浑身冰冷,徐放只能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却无法温暖她瞬间被掏空的心。
父母双亡。
这不再是十九岁时那种“失踪”带来的悬而未决的痛苦,而是冰冷、确凿、双重叠加的终极失去。她曾以为找到父亲,或许还能追问一个为什么,或许还能弥补一些缺失的时光。可现在,连母亲最后的下落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揭晓。她生命最初的来处,与这个世界最深的血缘纽带,就在这几分钟内,被残酷地证实已彻底断裂。
她什么都没有了。十九岁后支撑她的、对父亲下落的幻想也好、妄想也好,还是对生母或许还会在某一刻想起自己的念头也好,如今,全部失去了。
徐放感受着怀里人剧烈的颤抖和逐渐不规则的抽泣,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拥住宋书眠。
不知过了多久,宋书眠的哭泣渐渐停歇,变成一种空洞的麻木。她靠在徐放肩上,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父母的消息飘走了。
徐放的心揪痛着。他轻轻松开她,后退一步,然后,在布满灰尘的寺庙地板上,在所有慈悲或沉默的佛像注视下,他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宋书眠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徐放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盒子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被珍藏了很久。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简洁的银色素戒。
“眠眠,”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你刚刚得知失去了至亲,你的世界好像突然空了,我见过老太太过世时候的你,我心疼,我也害怕,所以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坚定地说了下去。
“但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你觉得,你是孤单一人。”他的语气越来越急,仿佛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所有勇气,“我这十来年,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卑,不敢堂堂正正地爱你、陪你,我错过了太多本应与你一同承受的时刻。”
“今天,在这里,我恳求你,让我用往后所有的日子来弥补。”徐放举起戒指,他的手稳如磐石,“嫁给我,眠眠。不是同情,不是冲动,是我从来就认定的唯一。求你、让我成为你的家人,成为你和这个世界新的、最牢固的连接,承接你的喜怒哀乐,这么多事,我们都过来了,未来再遇到任何艰难险阻,求你,允许让我来陪着你,我发誓,我会爱你、尊重你、保护你,直到我生命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请求你,给我这个资格,让我用一辈子证明,你永远不会再是一个人,宋书眠身边永远有徐放。”
寺庙里安静极了。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仿佛时光的碎屑。徐放跪在那里,仰望着她,深情和悔痛并存,还有此刻破釜沉舟的炽热与虔诚。
宋书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与艰难岁月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喜爱躲在角落里的、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的男人了,生活的磨难和自加的桎梏让他沉淀、让他愈发成熟,他不再躲闪着表达爱意,他直接又坚定。
她失去了一条来路,父母用生命写就的、充满遗憾与痛苦的来路。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用最真挚的誓言,为她开辟一条归途。一条有陪伴、有温度、有未来的归途。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她慢慢伸出左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徐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准备了多年的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他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像是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也像是为她空茫的世界,注入了坚实的支柱。
“我们会有一个家,”他在她耳边低声许诺,声音哽咽却坚定,“会有很多的爱,很多的温暖。你的父母会在天上看着,他们会祝福我们。”
宋书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抬起手,看着指间那点微光,又看向墙上原本悬挂照片的位置,那里现在空了一块,但她心里某个空掉的部分,似乎正被一点点填满。
老僧在一旁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阿弥陀佛,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二位施主,珍重前行。”
走出龙庙,午后阳光正烈。宋书眠一手拿着那张薄薄的照片,另一只手与徐放十指紧扣,无名指上的戒指抵着他的手指,传来温热的触感。
来寻找一个下落,却找到了故事的终点,竟然也意外撞开了新的起点。
身后,寺庙的钟声悠悠响起,浑厚绵长,仿佛在超度逝者,也仿佛在祝福生者。
徐放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不呆这里了,我们回家吧。”
宋书眠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接纳了父母最后时光的寺庙,然后转回头,望向徐放,也望向前方漫长而未知的路,轻轻点了点头。
“嗯,回家。”
往后,有他的地方,就有了家。宋书眠相信,他们之间的连接,能够抵御过往所有的寒冷与孤寂,支撑她走向未来。
第88章
出地铁时, 正值早高峰。徐放牵着宋书眠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坐车去市里,去找那个电话的主人, 竟是宋郁修以前的财务负责人, 万启明, 她父亲的公司破产清算解散, 如今他也已是另一家小规模科技公司的老板。
他们站在一栋颇具现代设计感的写字楼前,宋书眠抬头望去, 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 光洁冷冽, 宋书眠深呼吸了下,和徐放一起走了进去。
电梯平稳上行, 数字跳动, 宋书眠看着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和徐放的身影, 今年春天暖得早,她早已脱去了羽绒服, 身着简单的米色棉外套和长裤, 脸色还有些苍白,徐放还是老样子工装裤, 衣服倒是换了身深色的简单夹克,他们看起来,与这光鲜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到了二十八楼,前台询问了是否有预约,宋书眠再三申告了重要性后才去通报, 不曾想,竟然是万启明亲自到前台来接的。
他将宋书眠和徐放二人引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将城市景色尽收眼底, 他本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精干。看到宋书眠,万启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感慨。
他伸出手,“宋小姐,我是万启明,是宋总当年的财务。”
宋书眠抿了抿唇,小声地喊了一声,“万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