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他妈给我站住!”刘启厉声吼道,声音在夜色里劈开一道裂缝。
警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徐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刘启,眼底一片冷静。
“刘启,”他低声道,“你走不了了。”
“那就拉个垫背的。”刘启咧嘴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他拖着张俊一步步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湖岸的护栏。
山里的风混着湿气,向着他们吹过来,烟蓝色的湖面泛起了诡异的白雾,静得不像活水。
“徐放,”刘启盯着他,“你命硬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不能算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推,张俊整个人失重般向后翻去,刘启把张俊推进了湖里,徐放的腹部撞到护栏上,指尖擦过了刘启的袖口,却没有抓住人。
刘启快速往山上跑,嘴里还在骂娘,“我跟你做生意,你他妈跟我玩阴的,还把条子带了过来,发财的路你不走,偏要玩儿命!”
还没等徐放脱完鞋,刚刚还躺在地上的程冲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翻过护栏,跟着跳进湖里,向他们游过去。
扑通!
那一刻,程冲只觉得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狠狠呛了一口水,视线一片模糊,却还是凭着本能朝张俊下沉的方向扑去,他答应过肖美丽的、他答应了她,一定要把她的儿子带回去。
湖水太冷了,冷到四肢发麻,冷到每一次划水都像在对抗本能,可他的眼里、心里,都是肖美丽那张瘪着嘴要哭的表情,还有她那一双通红的眼睛。
张俊不会游泳,在水里胡乱挣扎,手脚毫无章法,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程冲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不一会儿就到了他边上,一把扣住他,“别乱动,看着我!”
可张俊已经慌了,整个人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他,力气大得惊人,几次把程冲往水里拖。
“没力气游得倒挺快。”已经往山上行了段路的刘启口中愤恨地暗暗念叨,脸色上全是阴狠,此刻他没有继续向上跑,而是转过身,摸出他随身的那把土枪,枪身粗糙,带着老旧的铁锈色,单手举起,对准湖面——
砰!
第一枪打空,子弹擦着水面飞过,溅起一小片水花。
砰!
第二枪。
湖水炸开,水花落在程冲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护住张俊,没有继续往岸边游,身体反而猛地一沉,把张俊拉入了水下。
“刘启!”徐放的声音终于破了冷静,不再低沉而压抑,而是对着刘启吼道:“你他妈疯了!”
“我疯了?!你他妈才疯了!,”刘启撕下了他平日里慵懒随意的模样,从林子里传来的声音异常清晰,“全他妈都是你整的,想弄我!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抬起枪口,缓缓转向岸上的徐放,满脸杀意。
就在那一瞬间——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却极稳的破空声。
不是枪响,而是狙击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刘启的动作僵在半空。
下一秒,他的额头炸开一朵血花。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土枪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身体原来是向后倾倒的,摔在地上的时候却顺着山坡滚了下来,越滚越快,身上沾了许多枯枝落叶。
湖边的一切都好像安静了下来,连湖面蒸腾而起的白雾都静止了似的。
到了木质的码头小屋边,他撞到了木桩,转换了一下角度,并没有卡在护栏边,而是换了个方向转了个弯,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靓眼的、烟蓝色的湖水吞没了他。
湖面也只是晃了晃,很快恢复平静。
几秒后,一抹刺目的血红从水下慢慢渗出来,在冷色的湖水中晕开,像被无声搅散的墨。
岸上,迅速来了十几名警察,警灯闪烁的红蓝光影打破了这里如烟的色彩,警笛声也划破了这里的平静。
湖里,程冲终于把张俊拖到了浅水处,两个人几乎是被人拽上岸的。张俊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水,脸色惨白,程冲却好像脱力了,躺在边上脸色惨白大口喘息。
徐放站在湖岸边,一动不动,他的视线落在那片血色湖水上,很久、很久没有移开。
又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血色一点点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他所有积攒的紧张和担忧,还有、最重要的,对宋书眠的“有所交代”都有了答案。
坐上警车后,又是绕了几道弯,眼见着就要到了警察布置警力的地点,一路无言的徐放却在此刻开了口,想让车停下来。
山中天黑得早,又冷,他应该要快点去见宋书眠的。
可却因为有了她父母的消息,而有些情怯。
第87章
飞机穿透云层, 开始下降,宋书眠望着舷窗外逐渐清晰的陌生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覆盖上来, 徐放坐在她身边, 没有多言, 只是那样握着她。十年左右的光阴, 他们兜兜转转,从因保护她而失手入狱, 到后来的刻意疏离与默默守护, 所有的情谊与煎熬, 都沉淀在这一握之中。徐放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有勇气重新正视这份感情, 他想, 他应该陪她到这里来, 与她一起将心底最深的疑问解开。
曼谷的空气湿热粘稠。按照辗转得来的模糊线索,他们找到了位于郊外的“龙庙”。寺庙不大, 香火却似乎很旺, 古旧中透着一种看惯悲欢的宁静。
他们用生硬的英语和手势询问是否有一位名叫宋郁修的中国人的线索,与他们沟通的小僧想了想, 引他们来到偏殿一处挂着“失物招领”牌子的小屋,又说去找住持,留他们两个单独呆在这。
房间三面墙都是木格,分门别类放置着香客遗失的物件:证件、眼镜、雨伞、念珠、笔记本……丢失的东西在寺庙里都显得稀松平常,时光也似乎跟着一块儿走得很慢。宋书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 直到定格在最靠近侧边的一张彩色照片,单独被大头钉钉在毛毡上。
刹那间,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穿着蓬蓬裙,笑容明亮,背景是小时候父亲常带她去的公园,彼时拍照时,相机还不小心摔坏了,电子底片早已不见,但幸好因着宋郁修冲洗照片的习惯,才保留住了当时的光景,先前这张宋书眠清楚地记得,是放在父亲宋郁修钱夹里的。
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镶在框里,挂在异国寺庙的墙上?
“这照片……”她的声音干涩。
“挂了有几年了。”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说的竟然是中文。
宋书眠和徐放同时转身。门口站着一位老僧,面容清癯、目光澄澈,是华人。
“师父,您认识这照片上的人?”徐放上前半步,礼貌而警惕地问道。
老僧的目光始终落在宋书眠脸上,迷蒙苍老的的眼睛端详了她许久后缓缓点头,又流露出深切的悲悯,摇头叹息了声,“果然很像……女施主,你终于来了。”
“您……您认识我父亲?他在哪里?”宋书眠的心跳得飞快,混合着希望与不安。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照片前,轻轻将它取下,照片翻过来后,有几句简短的文字,他递给了宋书眠,“宋施主离开前曾说,若真的有一天,照片上的女孩找来,便将照片交还给她。老衲等了这些年,今日总算能了却这桩挂碍。”
宋书眠颤抖着手接过照片,翻过面,是力透纸背的字迹:“眠眠,若你看到这张照片,打这个电话。爸爸对不起你,但永远爱你。” 这行字没有落款,但一笔一划都是宋郁修的字迹,宋书眠又怎会不认得。
“离开?他去了哪里?”宋书眠急切地拨号,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空号”提示音,徐放在旁边提示她,这应该是国内的号码,他们现在用的租赁的当地号,拨过去自然不会有人接听。
可宋书眠哪里管得了,她的眼泪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要溢出来。
老僧长叹一声,道出一段往事。
大约六年前,一对中年中国男女来到寺中求助,来的时候虽然狼狈,也不难看出男人气质儒雅、女人美丽,可他们眉宇深锁着哀愁和无奈,两人便是宋郁修与他的前妻,也是宋书眠的母亲,苏婉。
“他们住了一段时日,没有说怎么来的 ,但从身上的伤看得出两人经历了一些事情,来了之后,他们每日礼佛、帮忙做些杂务,表面看似平静,但心事重重。”老僧回忆道,“宋施主时常对着这张照片出神,苏女士则总是默默垂泪。后来,宋施主找到老衲,说他们决定离开,他将这张照片郑重托付,说若女儿将来有一日寻来,请务必将照片给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