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放先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又抬头望天，山里的云感觉离地上很近，近到他想抬手去够，可真的伸，却够不着，没有无人机的声音，连四处的风声都很纯粹，纯粹得让他心慌。
坡度并不抖，只是有个急弯，走过去后，才发现这里竟然有个烟蓝色的湖泊，还有个用圆木搭起来的简易码头，旁边竟然还停了一艘渔船。
码头上有个瘦弱的身影正在抽烟，动作生涩，张俊的头发长了点，被山里的风吹得凌乱，见到徐放来，特意把烟掐了，走过来时笑得腼腆，还轻轻叫了一声“徐哥”。
徐放抬脚就踹了上去。
滚落在地上的张俊一愣，又笑了笑，“你从来都没对我这么凶过。”
“你脑子怎么长的，跟他们混什么，跟我回去！”
“哥，”张俊起身拍了拍屁股，对着徐放笑了笑，又瘪起了嘴，看似要哭出来，“哥……他们把冲哥关起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错了……”
徐放心里一慌，拳头都捏紧了，沉了口气问他：“关哪儿了？”
“……就在这屋里。”
受伤了没？这句话梗在徐放的嘴边，他有些问不出口，还记得曹金龙说的，落在他们手里的没一个好的，他这时才觉得有些害怕。
“徐兄弟，刚来火气这么大，”从码头边的小木屋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长绒袄子，脚上蹬了双马丁靴，戴着副太阳镜，“山里头湿气重，进屋里聊。”
刘启对着徐放招了招手，徐放站在原地没动，直接开口问道：“程冲呢，我我来带我两个兄弟回家。”
“那小子在屋里喝茶呢，刚收的生普，”刘启侧了个身，“这么远的路，总是要喝一杯茶走才好。”
徐放看了眼张俊，没再犹豫，进了房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来，坐，喝茶。”
一只茶碗放到面前，徐放拿起来看了看，没喝，放下了，“刘老板，我想见见我兄弟。”
刘启的头往边上一偏，“喏，就在旁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底部沾上了血的麻袋，徐放脑袋瓜嗡的一声，不敢相信，“……你杀了他？”
“喂喂喂，徐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麻袋里是渔老大猎的鱼，你的小兄弟在里头隔间呢，睡着了，没受伤，别担心。”
“我想看一眼。”徐放说。
“我要的东西，不知道徐兄弟带来了没？”刘启放下了茶杯，神定自若地看着徐放，“徐放，你是聪明人，本来也和二楼没什么关系，既然没有在二楼的心思，又何必替曹金龙扛这些事？”
徐放自始至终没有喝那杯茶，大拇指拈着茶杯的杯沿，清了清嗓子，“我想先看一下我的兄弟。”
“嘿，”刘启笑开了，停顿了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徐放啊徐放，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发达的机会千百种，偏偏陷在情义这两个字里，你找人拿杆秤掂掂，情义千斤，够不够女人的胸脯四两？”
“刘总，”徐放看过去的眼神很深邃，也带着一股决然，“让我看一眼程冲，我就把曹金龙跟我说的话，都告诉你。”
刘启抬了抬眼睛，没有再和徐放拉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把那个小子带进来。”
不过一会儿，门开了，扔进来个人。
那人几乎撑不起身子来，但还是尽力抬头看了小木屋里坐着的徐放，又惊又喜，流着泪在笑，“……哥。”
徐放要去扶，却被刘启摁在了凳子上，“徐兄弟，男人说话要算话。”
徐放深吸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程冲应该只是挨了饿挨了打，眼看着都是外伤。
他没有直接回应刘启的话，而是对着程冲说：“你妈也来接你了，就在山脚下，一会儿跟我回去。”
程冲眨了眨眼睛，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好。”
第86章
“好了, 人也看了，别磨叽了，”刘启抬了个手, 有个穿着橡胶衣编织斗笠的人将程冲带了出去, “说说你知道的。”
徐放这才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个瓶子, 拧开后喝了口水, “曹金龙之前确实什么都没跟我说，”他笑了声, “我倒是没想到, 你还能出个阳谋, 让我一定去见曹金龙一面，帮你打探消息。”
刘启的表情一僵, 也笑了出来, “我就说徐老弟聪明, 曹金龙能拿你当幌子，我就不能拿你当桥吗？”
“你就这么来找我, 王智强能让？”
“你也太小看我们了, ”刘启又喝了一口茶，“在二楼, 我们能各自为营，到了外头，我们就不能合作一把了？”
“……”徐放看了眼时间，和警察商定的半个小时还有七分钟的窗口，这段时间他只能靠自己发挥来拖延, “合作也行，我苦日子也过够了，”刚垂下眸的徐放, 抬头的瞬间眼神里露出了狠决，“但有一点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动宋书眠？ ”
刘启了然的表情似乎早就对徐放会提出这个问题做好了准备，他叹了一口气，“不是，徐兄弟，我要是知道你和宋小姐的关系，无论怎么也不会对她动手啊？”
“还有，”徐放瞪了过去，“她父母呢，你把他们弄到哪去了？！”
“哈哈哈哈，”刘启笑开了，随即脸色阴了下来，“你好像对自己的处境不太清楚，是我问你问题，什么时候轮到你跟我说这些了。”
“曹金龙说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徐放坚定地问道，“但是这个疑惑你不给我解了，我也不敢保证，我告诉你的是真的。”
“这两小弟弟的命你不要了？！”
“你想不想挣钱？！”徐放怒声回去，丝毫没有惧色。
刘启盯着徐放看了好几秒，他眉宇间的不屑和不耐烦才淡了下去，换上了平日里看似宽和的笑脸，“别急别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看你把我小兄弟都废了，我不是也没跟你急么。”
啪！
徐放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兄弟干的什么事你心里清楚，废了他都是轻的，拿他们的下落换曹金龙的消息，你不亏。”
“好好好，”刘启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把程冲带出去了，他又对着徐放嘿嘿笑两声，“徐老弟能在我和王智强面前混搭这些年，也是有本事的人，今天我就把宋小姐父母的消息告诉你，但后手还是要留的，你的兄弟……就等你说了消息之后，我掂量掂量在还给你。”
徐放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反而放松了下来，他看向刘启不语，等他的下文。
“宋郁修……”刚说了个姓，刘启就对徐放抬了抬眼睛，“你老丈人的名字，你不会不知道吧。”
“别废话。”
“他也是个能人，当时把我们哥几个耍得团团转，要他点钱也不容易，不过谁让他只想找他前妻呢，心里有念想，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也是他老婆有福分，碰着这么个深情的男人，哎呀……就是可惜啊，”说到这里，刘启摇了摇头，转了个话锋，“他俩也是在这里，出去了，你也知道，小兄弟，到了外头，我们可就管不了太多了。”
“刘总是在等人吗，说了半天，没说半个字和下落有关的事。”
刘启笑了下，“宋郁修是个聪明人，命不好，你倒是命硬。好了好了，告诉你也没什么，他们出去后怎么样我无从得知，但之前答应帮你留意，倒是有一条有用的消息，能够知道的，就是他们最后出现在泰兰的龙庙里。”刘启双手一摊，“好了，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该你了。”
刘启话音刚落，徐放看了一眼时间。
七分钟，到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院外传来短促而急促的破风声，不是脚步，而是刻意压低的行动节奏。徐放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慢慢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松弛，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一响，“今天的合作，就到这了，剩下的，你和他们说去吧。”
刘启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
下一秒——
砰！
正门被一脚踹开，数道低喝同时炸开。
“警察！不许动！”
小码头和木屋周围瞬间乱成一团，有人骂了一声，有人条件反射地去摸腰间，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玻璃碎裂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
“操！”
刘启猛地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显然没料到动作会来得这么快。就在最近的那名手下被放倒的一刻，他眼神一厉，反手一拽，把站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动的张俊猛地拖了过来。
“别动！”
冰冷的金属顶上了张俊的太阳穴，竟然是一支土枪，张俊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那一瞬间的悔意，还有当时与肖美丽计较的她那点事，全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慌张太多，他开口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