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感到任何放松,反而心里有些憋闷。
她好像只是短暂地拥有了和那条街沟通的能力,或者说,是许可,但那条街、和那些人,仿佛在她这里才拥有更高位格,能够随意出现、随心离开。
这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当晚,她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独居的宋书眠警觉性很高,她没有开灯,缓缓走到房门后,通过猫眼看外面的人,灰黑色的T恤外罩着件迷彩外套,喉结很明显,她心里一怔,有些怀疑,再挪了一下视角,才看清来人。
是程冲。
宋书眠想了想,才开了门。
“嫂子,”程冲皮肤黑,笑起来两排大白牙特别显眼,脸上又没什么肉,笑起来还有些褶,“徐哥忙着,让我来的。”
这称呼新鲜,好像上次说自己瞎的不是他一样。宋书眠往后站了站,把门开大了些,“进来说吧。”
一室户的屋子,总共面积不过三十来平,入户厨房、没有窗户的浴室,还有客卧两用的一间屋子,宋书眠招呼程冲坐在沙发上,本来想着倒杯热水,但他额角的汗,还是让宋书眠拿了罐冷藏的可乐给他。
程冲一扬脖子,拿过去时又露了个笑,“诶嘿,还是嫂子会疼人。”
“别瞎叫,”宋书眠不吃糖衣炮弹,“有什么事?”
“没瞎叫,以前在里面我也是这么叫你,”程冲一手拉开了拉环,吨吨往嘴里倒了小半罐,转头就跪在了地上,一下要给宋书眠磕头,“嫂子,谢谢您替我尽孝。”
就算在那条街摸爬滚打了五年,宋书眠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她赶紧把住了程冲的胳膊,不管不顾地往上抬,大声呵斥,“快起来,干什么这是!”
程冲还想往下磕,宋书眠抵死发力,脸都憋红了,小伙子这才收了架势。
“哪儿学来的,徐放教你的啊?!”宋书眠没好气地啐程冲,这江湖气也太重了。
“没没没,”程冲连忙摆手,“徐哥可没教我这个,我……我之前都没好好谢谢您,还对您出言不逊,是我该死。”
宋书眠一个眼刀飞过去,“要死回你哥那儿死去。”
“嘿嘿,”程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没,好不容易出来了,哪儿敢轻易玩儿命,这道理徐哥也明白,现在惜命得很。”
宋书眠眉毛一挑,搁这拐弯抹角地解释呢,但她和徐放有什么关系,她根本不想表现出担心狗男人的表情里来。
程冲不愧是油里泡大的,眼睛一转,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徐哥让我来跟您说一声,张俊他找到了。”
宋书眠其实料到了,不然肖美丽也不会突然不告而别,还帮她整理好屋子,她回答得淡然,像是没放在心里的样子,“知道了。”
“哎嫂子,你都不知道,那群二楼的B玩意儿有多么贱,人家小男孩儿二十岁都不到,就让人搁那儿和老头子在网上聊天,还他妈给他变声器让他们语音——”
“条件是什么?”
“条件?没、没什么条件啊,”程冲的表情有些怪异,“找到了还说啥条件的,他们不放人那是他们犯法——”
“你别瞒我了,”宋书眠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二楼那地方我去过,不是随随便便能放人的地方,徐放答应他们什么了,才肯放的人?”
“真没答应什么,”程冲的话头简短了起来,又试图用别的话来掩盖,“徐哥让我来不是说这事儿的,他想说的是……”
“这事儿你要是说不清楚,别的事也不用说了,我就当你没来过。”
小伙儿的表情一下就萎了,深深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徐哥还真了解你,我都和他打包票了,肯定帮他瞒过去,他还说呢,你听不到实话不会轻易放弃的。”
“所以他答应二楼那些人什么了?”宋书眠没空跟程冲在这打太极,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二楼那些人,想找徐哥送一趟货,”程冲低低地说,又立刻抬头盯着宋书眠,“但他没答应啊,就和他们说直接给钱。”
天知道宋书眠听到送货的时候手攥得有多紧,手缝里都洇除了一些汗,听到给钱的时候,松了一小口气,“……多少?”
程冲对着宋书眠比了个耶。
她惊呼:“二百万?!”
小伙子差点也被吓着了,他都快忘了,他这嫂子是金玉出身,两个手指直接就往八位数上跑,但听她这么说,也稍稍放了些心下来,“两万,算是卖我哥一个面子。”
宋书眠这才稍微放松,两万的话,不管是找肖美丽,还是徐放自己出钱都可以,以他现在的月收入,至少不是什么够不着的数目了。
见她松了一口气,程冲才敢继续往下说,“肖老板和小俊暂时住在我们那,我哥让他们别叨扰你了,我们在那租了一大个自建房,有空屋子的。”
宋书眠点了点头,“就这些?他自己为什么不来找我说?”
“这就是……我要和您说的第二件事了。”
程冲搓了搓手,不知道为什么,宋书眠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徐哥说,在二楼那块儿,打听到了些令尊的事儿,他忙着去了滇省,就没亲自过来,”这几句话程冲说得很慢,还特意停顿了好几次,边说边观察着宋书眠的反应,在她眉头快拧到一块儿去时候赶紧又补了一句,“他怕你担心,让我赶紧来跟您打个招呼。”
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几秒,又霎时倒流,宋书眠是从手指开始觉得麻的,直到心脏好像被无数根短刺扎到一般,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来,话到嘴边都变得干涩,“你说什么?”
程冲好像被宋书眠的这副架势吓到了,他咽了咽唾沫才回:“徐哥……发现了些您父亲的消息,去跟了。”
“滇省?”距离这两千多公里。
“嗯,”程冲立刻换了个轻松的表情,“没事儿,嫂子,徐哥就是去看看,有什么他肯定和您说,没什么的话,他去去也就回来了。”
宋书眠心里一阵暖一阵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但碍着程冲,也不好发作,她总觉得张俊从二楼出来得太轻巧,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到嘴边的那句他怎么不自己联系我,到底还是拐了个弯,压着气儿问他:“他去多久了?”
“昨儿刚去,就赶紧差我来跟您说了。”
“这么赶?”宋书眠开始没由来地紧张,“为什么?”
“嗯,得跟上他们跑滇省的车,那条路没有公家的车,那群崽子也不常去,再下次就得下个月,怕您父亲的消息跟丢了。”
宋书眠连呼吸都有些忘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将程冲的话从头到尾连起来又想了一遍,抬眼几乎是瞪着他说:“好的不学,偏偏要学徐放扯谎的功夫,你们是真觉得自己聪明,还是别人真的没脑子?!”
过往程冲只在徐放的嘴里听说过宋书眠,富家小姐出身,正义又温暖,可爱又有主见,徐放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总是很柔和,程冲觉得,能让那个钢筋男人露出这种表情的妹子,怎么也是个松软可爱的小面包。
今儿个这么一瞧,才明白,这这嫂子比辣椒还棘手,花椒级别的。
向来在人堆里能混得如鱼得水的程冲也有些懵了,脑子一转索性装起了傻来,“嫂子你说啥呢。”
宋书眠是真气着了,刚刚的两万也就算了,不管是当还人情,还是真帮忙,花了就花了,去滇省的车才是真让人担心的,“他还是去跑车了吧,为的什么,就因为有我爸的消息?”
不愧是上过大学的人,程冲暗暗吃惊,他自诩圆得天衣无缝,此刻也不敢发一言。
宋书眠是真没招了,这个处处要让她走,又处处照顾他的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商量”两个字,别什么事一跟自己有关,就不管不顾的。
在程冲面前,她不好开口说这个,“别墅那边的装修呢,现在有人弄吗?”
“有、有,”程冲不知道怎么突然被问这个,但至少比让他解释别的容易,“排水电呢,有我和工人看着就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等他回来了,叫他来见我一趟,要是怕我吃了他,我去你们那也行。”
程冲赶紧点头答应了下来,之后宋书眠没有多留,就让他走了。
她一整晚都没有睡,也没想徐放,整个人沉浸在习题里,在解不尽的函数里,把英语阅读当小说看,近代史的考点抄了快十遍,还是压不下心头的火。
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零星的鸟叫声。
宋书眠实在气不过,一个电话打给了徐放。
“喂……”干涩、喑哑,是狗男人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这一个字,就能引得鼻尖泛酸,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想骂他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真要直接把电话撂了她也舍不得。
电话那头的男人瞬间就懂了,轻轻的笑声,还掺和着些讨好和求饶,“我就去看看,什么都不做,一回来就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