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啊……”季奶奶突然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浊气，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你别怪徐放，走了好，别回来……”
老人家的呼吸慢慢减缓，逐渐绵长，又陷入了长长的梦。
宋书眠擦干了眼泪，将老太太的被角掖好，有些粗糙的手感让她皱了皱眉，她又环顾了下整个房间，抽屉也拉开看了看，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着徐放的几个人都是拼着讨生活的，陈瑶年纪又小，这些细微之处照顾不周也是理所当然，宋书眠没有想责怪徐放，反而感慨还来不及。
护理院单间独卫，怕是费用也不低，老太太糊涂了，照着狗男人的性子，肯定也不会问她要钱，还有那个自建房每个月的房租呢，他还要给自己打钱……
真是狗东西，一句人话不商量，半点都不给自己留余地。
宋书眠平复了下情绪，强制不让自己再去思考徐放如何生活，拿着季奶奶的毛巾去打了盆热水，拧干后帮着老人擦了一遍身，不知是不是她的手法老太太熟悉，虽然睡着了，但过程中一直没什么抗拒，甚至还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这么可爱的反应，让宋书眠的心里一松，终于也接受了老人病倒了的事实。
将垃圾归拢后，宋书眠带着垃圾袋开了门，肖美丽和陈瑶都站在外面，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倒是陈瑶热情地拥了上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
宋书眠浅浅一笑，又把手上的垃圾袋往后挪了挪，轻轻拍了拍陈瑶的背，“辛苦你了，一直照顾季奶奶。”
“不辛苦，”陈瑶眨了眨眼睛，“哥说这个奶奶对他有恩情，照顾她是应该的。”
一边的肖美丽想插嘴，被陈瑶的话打断了，“姐姐和这个奶奶也很熟悉吗？”
宋书眠一愣，不想对着小姑娘牵扯出之前和徐放同居过的事实，模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话了。
好在陈瑶也没多问，说自己还是进去呆着比较好，老人家的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人，就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期间肖美丽瞥了小姑娘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宋书眠假装没看见。
出护理院之前，宋书眠去了趟管理处，了解到单间独卫一个月要五千，她暗暗吃了一惊，这比自己的房租都高出一倍多了，又知道老人家的费用只交到后两个月，还是咬牙交了三万的费用，又留了自己的电话，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她。
肖美丽全程没有阻止，只是在出护理院的时候，伸手将宋书眠被风吹乱的发别到了耳后，轻声骂了她一句，“傻姑娘。”
宋书眠抿着嘴笑得有些无力，“美丽姐，你回去见到他，就跟他说我来过了，以后我也会常来，这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嗯，我知道。”
宋书眠没有和肖美丽一起走，心里记挂着季奶奶的硬褥子和棉被，老人家清醒的时候好歹是个洋人阿婆，这么糙的用品，虽然人现在糊涂了没法表达，但到底用着还是不舒服的吧。
她看了看时间，又想了想，给周源打了个电话。
周源有些意外，但听起来很愉悦，“难得呀，宋大小姐主动找我，说，有什么吩咐？”
“你周末有空没，我想去超市买点东西，但有点多……”
“要力工啊这是？”
宋书眠笑了出来，这大少爷，说话越来越不着调，“是啊是啊，要个能开车的力工，周老板有没有空啊？”
“你找我，那肯定有空，本力工在开车，你把时间发我，到时候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后，宋书眠的手指又在徐放的电话上游移了几下，最终还是锁了屏，没有打出去。
第41章
宋书眠没想到, 周末会在护理院遇见徐放，她和周源大包小包地拿着东西，就这么在走廊里与他实实在在打了个照面。
三个人动作都一顿, 还是周源先作了反应, 他对着徐放笑着点了点头, 算是打了个招呼, 就拿过了宋书眠手里的东西，率先拐进了房间里。
说永远不见的人, 隔了没几天, 就又见上了。
宋书眠对着徐放没什么好脸色, 快步从他身身边路过，也闪进了季奶奶的房间, 正好对上周源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来。”
她的音量不大不小, 正好屋里屋外的人都能听见,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周源眉毛一挑, 微微笑了下, “没事。”
实际上，宋书眠心里乱得很, 她有很多话想问徐放，尤其是心里一直悬着的小二楼，说是问，更多还是提醒和叮嘱。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没立场、没资格, 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正了正心神，先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人，季奶奶的眼睛还是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明明是看的是自己的方向，但又好像看不见自己似的。
意外的是，床褥和被子的触感变软了，布料也摸着舒服多了，宋书眠再去看老人的枕头，还垫高了一些。
看到这里，宋书眠算是明白过来了些，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赫然放着两把木梳，还有上次没见到的擦脸油。
她心里叹了口气，刚刚在走廊里对徐放的不顺眼少了些。
“帮我一起把老太太扶到轮椅上去吧，”宋书眠对周源说，“我给她铺个防褥疮床垫。”
周源点了点头，倒是没让宋书眠帮忙，缓缓将季奶奶抱了起来，缓缓放到了轮椅上，又拿了个薄被盖在了老人的膝盖上。
见他动作顺溜，宋书眠露出了意外的眼神，周源便解释了一句，“我外婆在家躺了好几年了，以前搬来搬去的活没少干。”
宋书眠了然，也安慰道：“你外婆有福气。”
“这个老人家也有福，”周源笑了笑，“有你惦记着她。”
宋书眠下意识地想到了门外的徐放，又快速回笼了思绪，没敢往深处思考。
带来的东西多，她挨个收拾着，也不觉得时间难熬，床褥和被子没换，重新铺了一遍，回过头发现老人的衣服胸襟这有些污渍，便从带来的包裹里找出新买的又在家洗过的纯棉宽松睡衣来。
刚想给季奶奶换，宋书眠停住了手，有些抱歉地看向周源，周源便懂了，说他出去转一圈，有事打电话就行。
房门关上了，宋书眠佯装淡定的表情瞬间褪去，做着深呼吸试图抚平内心的慌乱，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的脆弱和委屈。
给季奶奶换衣服的时候，宋书眠不断小声地在与她说话，告诉她自己这几年过得还不错，也找到了安稳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还打算自学复读尝试高考，说着说着，也说到了自己和徐放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关系，又对老人家说，如果醒过来看见徐放了，千万叮嘱他不要再做冒险的事了。
“好了，”宋书眠蹲着握住了季奶奶的手，“我们老季现在又是干净漂亮的洋人阿婆了。”
原本要给周源打电话的，再让老人回到床上去，宋书眠没动，自己尝试着抱她，本来攒了很大的劲儿，在真的抱到老人的时候，才惊觉老人的骨瘦嶙峋，心里一阵忍不住的难过。
床榻上，宋书眠没忍住拥住了季奶奶，鼻音是掩盖不住的浓重，嘴角忍不住下瘪，“你怎么瘦成这样啊……”
来之前再三告诫自己不要落泪，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还是没守住防线。
她突然感受到了脊背上受到了一些安抚，虚弱、僵硬，但令人惊奇，直到听见耳边传来一句话，宋书眠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小宋，你来了。”
是季奶奶平常的语调，宋书眠不敢用太大力，慢慢与老人家分开，看着老人家的脸不断确认着，又尝试地问道：“季奶奶？”
季奶奶扯了个嘴角，笑得并不好看，但以前说话的那股劲儿还在，“怎么不喊我老季了。”
“你认出我了……”宋书眠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下瘪，又冒了些眼泪出来。
“以前都不哭的，现在怎么成了个哭包了，”季奶奶伸手去摸宋书眠的脸，清醒的表情里又多了些以前不多见的慈爱，“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宋书眠的眼泪跟开了闸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又拿了纸巾擤鼻子，一团团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季奶奶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伸胳膊把女孩搂进了怀里，一下下地轻拍着女孩的背脊。
老人动作并不利索，拍打的节奏很乱，力度也时重时轻，但宋书眠却觉得无比满足，她真的就像老人的孙女一样，感受着来自家人的爱意。
“小宋，我现在脑子不好了，”季奶奶话说得很慢，也有些模糊，宋书眠不得不认真辨认老人说的话，“但还能见到你，我也知足了。”
“奶奶，”宋书眠的嘴角翘得都快能挂油壶了，以前从不向老人家撒娇的女孩，声音都掺了些嗲意，“你怎么都不联系我。”
正当她以为季奶奶会和以前一样“硬刚”回来时，老人家的眼睛也渐渐湿润了起来，“奶奶不联系你，你别怪奶奶，也别怪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