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肖美丽说话,陈瑶就重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噌地站起身,怒气冲冲的,说话都带着怪调,“你们都忙去吧,反正工地上也没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我要去老太太那了。”
平日里早餐大多是肖美丽或者张俊去买,陈瑶和程冲收拾,瞧着小姑娘不对劲, 程冲皱了皱眉,往肖美丽那凑凑,“怎么了啊,我也没惹她啊。”
“你怎么没惹,”肖美丽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让她哥光荣负伤了不说,嘴上没个把门的老提小宋,还不够惹?”
“……我说说怎么了,”程冲挠了挠脑袋,“我也没说错啊。”
张俊此刻也站了起来说吃好了,就先动手将桌上多余的垃圾和盘子收走,临离开时也特意看了眼程冲,像在骂他是个二愣子。
“嘿,大姐,你瞧瞧你儿子,”程冲照着张俊的屁股上就这么来了下,“你可别跟那小妮子学。”
“谁是你大姐,”肖美丽连跟他说话的心情都没了,“走走走,快滚快滚。”
一顿早饭的功夫,程冲好像把所有人都惹了一遍,留在堂屋里“咦”了好几声,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当晚,陈瑶拿了瓶酒精棉和纱布就敲了徐放的门,他开了门后却没有让她进屋。
“哥,我来给你换个药。”陈瑶微微一笑,整张脸上都是未经雕琢的天真。
徐放的眉毛抬了下,稍稍摇了摇头,把手伸出来到身前,早上出现过的纱布早已不见,替代的是一张大号放水贴,“不用,就破了点,已经不用纱布了,你回去吧。”
陈瑶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又回到了平常的模样,往徐放的屋子里抬了抬下巴,笑俏笑着,“哥,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那你先去堂屋,我一会儿就来。”
“进你屋说不行么?”她仰起头,看着徐放的眼睛,希望得到他的准许。
“……不方便,”徐放拒绝了,“你先去吧,就一会。”
“如果是宋姐姐要进你的屋子,你会让她去堂屋等你吗?”小姑娘用最质朴的表情,问出了最直接的话。
徐放愣了一秒,作势要关门,“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哥!”陈瑶把住了门,像极力护食的小动物一样,黑色的眼眸露出精光,“按照城里的说法,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们以后是要成婚的!”
这小姑娘怕是疯了,徐放皱紧了眉头,不似刚刚还有所顾忌,语气冰冷,“家里的想法落后了,你既然来了城里,就不用再听他们的话了。”
“哥……”陈瑶逐渐热烈起来,眼眸里已经有蓄起的泪水,看向徐放,“哥、前两年我们不是处得还行么,通吃同住,一起分担干活,也不是没挣着钱,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今年就不行了?”
“瑶瑶……”徐放无奈,“我把你当妹妹看,当然也希望你有更好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更好的生活!”陈瑶突然尖锐起来,“我不要听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更多选择之类的鬼话,现在就是我生活的另一个选择!明明你娘跟我奶说好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徐放坦然道,他已经顾不上言语里会不会伤害到她了,“如果你来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不会同意。”
陈瑶的表情逐渐碎裂,咬着唇垂泪欲滴,“是因为宋书眠出现了吗?”
徐放警觉地皱起了眉,“你在说什么?”
“我说是不是因为宋书眠,”她蓄起的眼泪终于掉落,来到这个城市的理由突然站不住脚,自己注定还是要回到那个山村,过爷爷奶奶的生活,她不甘心,表情逐渐扭曲,“是不是因为那个大小姐又出现了,你想跟她在一起是不是!你配得上她吗?!”
即使心里一直这么认为,但从来没有外人在他面前提过这句话,徐放整个人一僵,心脏猛颤了一下,“不早了,你早点睡冷静一下吧。”
“是上头了的你该冷静一下!”陈瑶根本没给徐放反应的机会,连珠炮一样地说着,“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能给她什么条件,她看得上你吗,能和你窝在一个屋头里,那能和你一起回村吗,你知道接受劳改的人的孩子会经历什么吗,哥,我都查过!我能接受,她能——”
砰——
徐放把门关上了,久久在门背后攥紧了手把,几乎要捏碎。
他想起来了,宋书眠刚到那条街的时候,所有人都调侃他有了女人,可当他们知道女孩儿的身世后,就半开玩笑地问他供不供得起……
那个女孩用了五年的亲身生活给了那条街一个答案,但那些曾经调侃过他的人,都在鼓励他,让他鼓起勇气,在她身边拥有一个身份。
他觉得他们都瞎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能有多大出息,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
徐放傻笑了一声,要不是刚刚陈瑶发的那顿疯,他差点忘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不仅他自己知道,周围的人也知道。
真残忍啊,他们都知道,还在教唆他拉宋书眠下水。
城里人真虚伪,需要牺牲的团圆算什么完满。
他不要宋书眠坠落,他愿她高飞。
往年的秋季总是很短暂,今年的秋天格外漫长,月色清泠,叶片萧萧,干燥的风似乎有意带走每个人身上积攒的水汽。
六七公里外的公寓楼里,宋书眠戴着眼镜奋笔疾书,数学数列真让人头疼,变幻得连记住公式都觉得难,等差等比等得她头都要大了。
她记得自己高中的时候其实是学理,怎么现在看这些东西这么陌生,学生时代全民高考的紧迫感已然不再,宋书眠瘪嘴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习题册往后翻到答案页,直接看起了解题思路。
飘扬的白色纱帘被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起,她最终还是摘下了眼镜走到窗边,伸手关窗的时候指尖已经感受到了凉意,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冬天。
和徐放相依为命的第一个冬天。
从小娇生惯养的自己对冷其实没有太直接的概念,那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除了最开始的麻木,后来的那个小屋里,也都是温暖。
可所有的暖意,都不及他的拥抱。
宋书眠苦笑了起来,她自己也被徐放整怕了,好不容易能说上话了,她可不敢再得寸进尺地说什么,狗男人跑起来的速度可太快了。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在课业里沉浸了起来,前两周忙忙活活的,落下了不少,还是得抓紧时间复习,如果明年能考上,也算对自己有了个交代。
心里其实还有一个声音,宋书眠故意忽略掉了,也算对狗男人有个交代,要让他好好看看,即使和他还有联系,也不会影响她进步,以此来证明他的担心完全多余。
两周后的一个周六,公司里有个材料要宋书眠帮忙跑个腿送一下,可这是约定去护理员照应季奶奶的日子,她没有陈瑶的联系方式,直接联系陈瑶也确实不合适,左思右想,才给徐放发了条信息,说自己下午才到,上午让他帮衬一下。
狗男人没回,但这也是他的常规操作,宋书眠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相信自己的信息,他一定会看,一上午时间也不长,她不担心。
可就在去护理员的路程上,接到了护理员管理中心的电话,通知她老人有情况,让家属快些来,宋书眠听了一惊,没细想,当下就下公交换了出租往护理院赶。
到达护理院的时候,看到医生正在和陈瑶交代着什么,又好像在训斥她,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让老人吞了塑料袋,宋书眠赶到,先和医生赔礼道歉,了解了情况后和陈瑶站在一起挨训,好在护理医生带着护工给老人催了吐,没什么大碍,要是进了肠子,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事。
医生走的时候还挺不满的,还念叨了句平时都有人,怎么偏偏今天早上一个人都没,宋书眠又赶忙去道歉,一直将医生送到门口走廊。
回到房间,季奶奶微微皱着眉,脸色算不上好看,宋书眠心疼地抚了抚老人的额头,又小声和她道歉,“对不起啊奶奶,今天我来晚了。”
一身冷哼从身后传来,陈瑶也是一脸怒意,宋书眠自知理亏,又去和陈瑶道歉,“不好意思瑶瑶,说好了周末我来的,今天我早上有事,我给徐放发了信息,但没想到他没看到……”
“怎么,你发的信息他一定会看?”陈瑶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些轻蔑,“你以为你是谁?”
“……抱歉,我应该给他打个电——”
“如果你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答应,”明明是个小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是居高临下的,“我还以为你多能扛事呢,才照顾几个礼拜,就出纰漏,要是一开始交到你手上,这老太天都不一定能活到今天。”
宋书眠眼睛睁大了些,这话她不能接受,都要接近诽谤了,但依旧念她年纪小,不想和她计较,又主动承诺,“我以后会注意的。”
“以后?”陈瑶的口气已经接近挑衅了,“你还想要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