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回去干活么?”
“……不是很急的。”
再去看了老人家一眼,宋书眠就说可以了,徐放却说等他一下,她有些好奇,跟着徐放走到了尽头护工的休息室门口,看到他正和照顾季奶奶的护工在说些什么,又塞了个纸包过去,那个护工只推搡了一秒,就接了下来,喜笑颜开的。
看到这一幕,她才明白,自己领悟的那些“世故”,到底还是和徐放有些距离。
她和徐放并肩走出护理院,像极了一对来看望老人的夫妻,没有小情侣的热烈,举手投足间都是日子里的平常。
到了高架桥下的停车场,徐放却犹豫了起来,磨磨蹭蹭的,宋书眠心里翻了个白眼,怕是又觉得她是尊贵大小姐的毛病犯了,她只当没看见。
他还是没憋住,“要不我打个车送你回去吧?”
“你不开车来的么,没多远的路,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徐放碰了个软钉子,没再多话,带着宋书眠走到一辆小面包面前,整个人气场压得特别低,连话都没敢说,替她开了副驾驶的门后,就跟个木头似的站在旁边。
一股灰味儿扬了出来,还混着汗水的味道,车里绝对算不上干净,中控档位上还有湿抹布抹过的痕迹,脚垫也是脏兮兮的。
她心底一笑,没露出什么表情,像是没看见一样直接坐了上去,还对站在那的徐放说:“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徐放不知道,他微微转过去拽安全带时的一抹不经意的笑,被宋书眠捕进了眼里。
这是宋书眠第一次坐徐放开的车,小破面包看着一点儿都不干净,平时应该什么货都拉,散落在脚垫上的黄砂砾、水泥灰,甚至还有指甲盖大小的破瓷砖片,说明了副驾平时应该也没闲着,更不用说那些高档车才有的避震啊、环绕音响的,坐垫那么硬,可宋书眠好像坐在了豌豆公主的十八层软床垫上,向前开一米,她的心就跟着更软一层。
平时坐的公交好像也没这么颠簸,起初颠两下的时候,徐放还会转过头来看看宋书眠的反应,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大男孩,可他在意的女孩一点儿介意的意思都没有,还转过头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自己,下定决心封在心底对她的渴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松动,一点点溢出的、想要将女孩长久留在渴望,就要慢慢将自己淹没。
她那么美、那么亮,应该生活在光辉洁净的环境里,可他的生活就像这辆小面包车一样,晦暗、狭隘、脏乱,他不应该这么想。
她希望这条路长一些,他希望自己能再开快一些。
一路无言,各怀鬼胎。
男人学着绅士一般,下车替她开了车门,又带着微笑就站在车边和她说再见,宋书眠一步步往前走,迈一步,便觉得呼吸滞一次,她好像变成了小美人鱼,脚下舒适的运动鞋成了钢刀,即将跨进小区门时,她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他已经离开了,路边没了小破面包车的影子,徒留了一阵风。
他们之间,好像第一次这么体面地告别,没有吵闹、没有眼泪,宋书眠就这么呆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快五分钟,再次回身走进小区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问自己。
离开得这么平静,怎么心还是会痛。
街角的转弯处,小面包车违规停在了人行横道的缺口处,广告牌做了很好的遮掩,男人站在树边,衔在嘴里的烟忽明忽暗。方才离开得有多果断,此刻就有多不舍,他看她久久驻足,又看她背影落寞,他目送到完全看不到她为止。
徐放突然想起,以前为了攒钱,去当酒仔的时候,酒吧里放过的一首粤语歌,他当时听不懂歌词,只记得音调。
这两年接触的人多了,也有广粤那边的客户,才渐渐懂那首歌里在唱什么。
流水很清楚惜花这个责任,真的身份不过送运……
他猛吸了一口,烟纸快燃到了尽头,往地上一扔,脚捻过后,就上了面包车,倒车上路,一个急拐,油门几乎踩到了底,飞驰而去。
这辈子能有机会运送宋书眠,那他就不枉此生。
这座城市早就将自己的棱角磨平,他已经不再奢望能够在这里获得风光,曾经的少年意气也可以忘却,但他始终无比庆幸,那年冬天,天使降临。
回去后,徐放在外套里藏了两瓶白酒,被洗完澡路过的程冲看见了,哥俩就凑在一块儿喝了顿。
一瓶过后,徐放便不让程冲喝了,“明早你要去工地,就到这吧。”
程冲指着沙发边另外那瓶没开的酒,“哥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呢。”
“误事,回吧。”徐放眯着眼睛笑了笑,又仰头喷出一口烟。
“今儿去见嫂子了吧。”程冲没搭理他,把那瓶酒开了,往两人面前的杯子里倒。
见徐放没阻止,眼神却慢慢空了,明明是盯着面前酒杯的,光却散到了不知何处,酒精对他的影响几乎没有,他也只敢在宋书眠不在身边的时候,借着酒精任由想念肆虐。
“你说你真是的,现在怎么着也算个小老板了,”程冲拿起杯子碰了下徐放的杯沿,“有什么难开口的,蹲监狱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呢,你怎么就把自己一巴掌拍死了。”
徐放斜楞了程冲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见徐放终于有了反应,程冲端着杯子,从茶几边上的椅子上站起来,挤到了沙发上,酒杯往玻璃茶几上用力一放,咣地一声,又伸手勾过了徐放的肩,大咧咧地用大哥的口吻对他说:“我说真的,哥,你就真没想过,把嫂子绑来身边?”
“绑?我看你判得少了,”徐放把他的手扔开,又把他往边上踹了踹,“小老板?就凭我?带着你们几个东西?”
程冲笑得都拧了,贱兮兮地从徐放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别人我不知道,哥我是跟着你才有好日子过的。”
徐放拍了下程冲的脑袋,说是拍,更像是重重抚过,真如对待弟弟一般,“下次摸烟换个理由。”
得逞了的程冲吞云吐雾了一口,刚刚已经有醉意的眼睛,突然正经地看向了徐放,“哥,嫂子跟着你,说不定也会过得更好,我看得出来,她特在意你。”
徐放回避掉了程冲的眼神,拿起杯子一口闷了酒,正当程冲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徐放慢慢开了口,喑哑得和刚刚说话的仿佛不是一个人,“没有我,她会过得更好。”
“你!”程冲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刚刚的酒也恰巧在此刻发挥了最大作用,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直接上了头,话说得语无伦次了起来,“万一她跟别人在一块儿了呢?就不担心别人对她不好?!欺负她?再跟我妈似的一辈子被婆家使唤,你就能甘心!?”
啪——
酒杯直接被一只大手拍在了茶几上,碎渣溅得到处都是,徐放怒容满面,身上的气场炸了开来,看向程冲的眼睛都红了,仿佛杀神。
程冲好像彻底被酒精俘虏了,抱着脑袋埋在膝盖弯里,隐隐有呜呜的哭声传来,再靠近些,就能听到他如同蚊子叫般地呼唤他已过世的母亲,每一声“妈”里,都藏着无尽的悔意。
肖美丽被楼下的动静吓得不轻,出房间的时候正好与陈瑶碰了个照面,自己毕竟是后来的,还是对着小姑娘好声说:“我下去看看怎么了。”
“楼下两个大男人,披件衣服再去。”陈瑶的眼睛在肖美丽的吊带睡裙上扫了两眼,语调冷淡,紧接着转身又回了屋,关门的声音很大。
肖美丽欲言又止,还是回房间找了件短袖T恤套上了,她克制住了想敲开陈瑶的门让她看看自己穿整齐了的想法,对待小姑娘,她大多都是包容。
二楼徐放的屋子里,两个大男人,没一个脸色好看的,徐放还算清醒,但也不知道在跟谁置气,肖美丽惹不起他,选择去搀几乎蜷成一团的程冲,刚想开口训斥,就听到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妈”,她的心就软了。
最终还是叫来了张俊,将程冲一起搀回了房间,离开前,肖美丽回头看了看徐放,他好像变成了一座僵硬的雕像。
“早点睡吧,”肖美丽对他说,“睡着了就不想了。”
徐放抬头的一瞬间,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委屈,也好像看到了男人眼角洇出的湿痕。
第45章
隔天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吃稀饭的时候, 徐放的手上就多了块纱布,平日里嘴贫的程冲也难得规规矩矩地没多话,眼睛还时不时往徐放那瞟, 肖美丽见他狗狗祟祟那样, 没忍住笑, 夹了一块腐乳扔进了他的碗里。
“你徐哥酒量好, 肚量也大,别装模作样的了。”
程冲挠了挠头, 清了清嗓子, 回答得都没底气, “我知道。”
徐放跟没听见似的,把手里的饼快速塞进了嘴里, 背过身含含糊糊地留了句, “今儿和王老板的客户去挑打柜子的板材, 那头地板盯着些。”
程冲冲着门口哎了一声,悻悻然, 又对肖美丽讨好笑了笑, “昨晚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