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易见，但时间无法回头。
她坐到了楼下小院的长椅上，心里止不住有些钝痛，过去自己总在责怪徐放为什么不联系自己，那自己呢，可曾联系过他……
宋书眠双手交叠，看着手心，又叹息一声。
急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近一些的时候又慢了下来，最后到自己跟前的，只有地上枯叶被倾轧的脆声。
宋书眠抬头，秋日的晴空被遮去大半，描摹出来的轮廓是她日思夜想的人，这个轮廓好像浮在水面，一上一下，周围的空气都因这个人影热了起来。
徐放喘着粗气，发根额头上都是汗，胸口不断起伏，T恤的领口也因为跑得太快扩了些出来，可真的站到宋书眠面前，这个糙汉身上所有的强势都不见了，肉眼可见地局促了起来。
纸巾递到面前，是女孩常用的牌子，有她喜欢的香味，只犹豫了一秒，他就接了过来。
“你跑过来的？”
“没、开车过来的，但门口没位置了，停在了高架下面。”
宋书眠有些惊讶，“买车了？”
“借的，”徐放憨憨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拉货的车。”
宋书眠点了点头，下巴往长椅身边的空位指了指，表情高傲，语调却放软了，“坐会儿吧，来都来了。”
快一米九的大个子，晒得黢黑，眼睛亮亮的，牙很白，动作却小心翼翼，还特意往扶手那挪了挪才坐下。
“你怎么跟个黑人似的，”宋书眠念叨了句，紧接着又啐他，“别往那挪了，你不如坐地上去算了。”
她可真有点儿怕狗男人不管不顾地真坐地上，死死盯着他，不让他有多余的动作。
没想到，徐放倒是被她的十分戒备逗笑了，露了一口大白牙，脸颊上印出了浅浅的括弧纹，浓眉大眼跟着放松，倒露出了些痞劲儿，“不会坐地上的。”
“谁管你，”宋书眠翻了个白眼，她好像天生就会在徐放面前使性子，“我没事，你看到了。”
“嗯，”徐放双手交叉，搁在了腿上，咬了下嘴唇，才应声道，“没事就好。”
“你怕什么？”
宋书眠问得直接，徐放有些反应不过来，“嗯？”
“你在怕什么？”宋书眠转过头，盯着徐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怕我出意外？怕我有危险？还是怕我害怕？”
徐放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老徐啊……”宋书眠长长叹了口气，充满无奈地叫出了许久没叫过的昵称，“咱俩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没等徐放回答，她又接着说了起来，“好像从你进去开始，就没有再好好说过话了。”
徐放也跟着叹了口气，撇过头去看另一边。
“今天，”宋书眠缓缓地问，“我们能好好说话吗？”
徐放咽了咽，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能。”
宋书眠笑了，可表情上总有一层拂不过去的落寞，又佯装轻松地说：“那你把刚才的问题回答一下呗。”
秋风吹过，落叶跟着风痕盘旋了起来，良久的沉默后，她等来了他的答案。
“怕，都怕。”
发丝又不听话地飘落了下来，横跨了她的脸颊，宋书眠却没有半点拂去的意思，反而低头笑笑，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去追问徐放为什么，转而又问他：“是不是我随时给你打电话，你都会接？我说我害怕，你一定会出现？”
徐放的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看向宋书眠的眼神也躲躲闪闪，他面前的女孩儿，平静时比发疯发狠的时候更让人束手无策，他没有捱过女孩儿的沉默，照实回答了，“会的。”
宋书眠露出了欣慰的笑，也顺手将垂落的发丝捋到了耳后，双腿抬起上下摆动着，她眯着眼睛尽情地呼吸着秋天的气味，像躲在树桩里的茶色精灵。
她用更轻松的语调问：“那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好好说话？”
徐放抿了下嘴，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过头与宋书眠对视，轻轻点了点头，“能。”
宋书眠终于笑了。
不同于方才的故作轻松，这个笑是真实的，对于宋书眠的喜怒哀乐，徐放总是能精准地感受。
“黑人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蹦的。”宋书眠嘟囔了一句。
“……那我，冬天努力白回来。”徐放皱了皱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了句废话。
“对了，季奶奶恢复得好些了，刚刚给你打电话就想说这事来着，”宋书眠说着，“医生说最近她心情不错，下一步看看四肢恢复的情况，如果不错的话，家属可以考虑接回家的。”
“你想把她接回家住？”徐放睁了睁眼睛，“回她家？”
宋书眠摇了摇头，“我还没想那么远，护理院毕竟有人巡视，还有医生，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太太家里亲戚都不太好说话，真要接回家话，也不要回原来的地方了。”
“嗯，”宋书眠点了点头，手指拧在一起，看似非常突兀地问了个问题，“你现在有多少存款？”
徐放一愣，没任何掩饰，“两万多点，你要用？”
听到这个数字，宋书眠心疼了一下，她都做好了徐放不会回答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直接就说出口了。他做工三年，现在还能带着几个人一起找活儿干，每个月负担着老太太不说，还要给自己打钱，都不是小数目，自己就剩下了这点，凑合一算，合着一个月也就给自己攒了一千不到而已。
她摇了摇头，又正色对着徐放说：“我就是问问，以后别给我打钱了吧，我已经上班了，有工资的。”
“……我也不花什么钱，”徐放叨叨了一句，可对上了宋书眠的眼神后，改了口，又点了点头，“好。”
“老太太护理院的费用，我也出一点，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奶奶，你六我四。”
“不用，”徐放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但口气不容商量，“这个我来就好，现在收益还是不错的，不算什么负担。”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宋书眠终于决定说出口，那是她这几日夜夜都会有的恐慌。
徐放看着宋书眠神色平静，示意她直接开口。
“不要和二楼那些人搭上关系，”宋书眠神色急切，又好像在确认什么，“我爸……他走了这么多年，有关他的消息都无法验证不说，我也没那么想找他了，所以不论二楼和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他们，行吗？”
徐放皱了皱眉，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肖美丽和宋书眠说了什么，可看了女孩许久，他断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纯粹的担心他。
“就这件事，你答应我，”宋书眠的手忍不住去抓他的小臂，“行吗，老徐？”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后，才对宋书眠说：“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宋书眠愣了愣，“什么？”
第44章
“如果他们来找你, 说有你爸的消息，你要是、要是想确认的话，不要一个人去, 可以找我一起, 可以么？”
徐放说得磕磕绊绊, 落到宋书眠耳朵里却让她心里一沉, 她看着徐放，有些担忧, “你去过二楼了。”
“……去过了, ”徐放自知瞒不过, 坦白道。
“刘启让我劝你答应他的条件，是什么？”
徐放一惊, 没想到他们会聊得这么深入, 那些事不确定性太大, 大抵是见不得光的，但目前对方也只是这么说, 也没有宋父的消息, 他也有反悔的余地，虽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刘启追着自己不放, 但眼下实在没有让宋书眠担心的必要。
沉思了几秒后，才说：“让我帮他们做事，具体没说。”
宋书眠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没底，又阻止道：“你别答应, 那里没好人的。”
“嗯，我知道，”徐放皱了皱眉, “你以后也别单独去那里了。”
表面上，两人说话都淡淡的，心里的汹涌也只有各自才知道，秋风阵阵吹过，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又落下，他们就这样在长椅上各占一头，静静地坐着。
太久没有和徐放这么坐着了，久到秋风拂面再也不是凉的，她都没有刻意去思考原因，和徐放仅有的结果两次吻的记忆就涌了上来，干燥、温暖、小心翼翼，紧接着是占有欲极强的掠夺，他深吻的时间比流星还短暂，惊觉失态后又会克制，再加速结束。
好像……和他的每一次亲密接触，都不是善终的，宋书眠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又转头去看旁边老老实实坐着的男人。
“我真烦你。”
女孩儿安静后突如其来的责怪，让徐放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难得摆了个无辜的表情，却没想反驳，多年如一日无限包容的表情，说话的声音又放低了些，“对不起。”
“……”宋书眠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真的烦你。”
徐放如鲠在喉，手足无措，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问：“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