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而不是中途被横生截断，只有不断妥协和放低姿态，才能勉强维持住这里生活。
宋书眠甚至有些感谢陈瑶今天的话，虽然句句都不好听，却在她从未思考过的逻辑里，绕开了徐放一直以来的遮掩，了解到了他的一些真实。
过去她总是觉得，徐放的那些“为自己好”的行为守旧愚钝，他希望自己去更好地方，他愿意独自一个人停留在原地。
真可笑啊，宋书眠想。
原来，远离徐放，也是在给他更多机会。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了快一站地，停驻后仰头深呼吸了下，宋书眠才委屈地瘪起了嘴，她自认，身体和灵魂早就与徐放绑定，无法分割，她舍不得，也无法做到割舍……
脑海里又响起了陈瑶说的话，他们双方家里早就已经谈好了……她难过得蹲了下去，双手环住了自己，眼泪却一滴都流不下来。
徐放的父母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那只能说，他们早已知道自己没再和他在一起了，又或者，也如同陈瑶一样的考虑，认为徐放并不适合自己。
宋书眠觉得自己过去好天真，总认为徐放和不能自己在一起最大的原因在于他，现在看来，他们彼此本身，就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怎么办啊……老徐……”
她自言自语道，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冬天。
第47章
两个礼拜后, 护理院建议季奶奶去医院做一下固定的全面检查，老太太的状况在转好，要确认下器质性上没有任何负面变化后, 就可以减轻用药了, 可去医院检查不是件容易的事, 需要带着老太太跑上跑下的, 陈瑶把这个问题丢给了宋书眠，她有些为难。
要说交际的人里面, 能搬动老太太的, 也只有周源了, 可是……哎算了，也不是第一次麻烦人家了, 她的情况周源也清楚, 不用过多解释。
周源自然二话不说应了下来, 又说让她别担心，医院里有他认识的医生, 到了就能给安排做检查, 肯定耽误不了多时间。
“老太太和你非亲非故的，真的谢谢你了。”宋书眠对着手机说。
那头的周源笑了一声, “真想谢我，就请我吃个饭吧。”
“好啊，”宋书眠一口答应，“想吃什么？随便挑。”
“哎呦，发达了？那我可得好好挑挑, 城西新开的日料店好像是omakase，嘶……”周源故意顿了下，吸了口气。
“过分了啊周总, 你那金贵气能不能收一收，”自从在周源面前坦白后，宋书眠和他说话都无比轻松，“请你吃个寿喜锅还是可以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挂了电话后，周源坐在驾驶位上，将手机屏切到了家里刚刚来信的界面上，自家公司在海外的供货渠道已经打通，亟需人去打理，父母坐镇工厂，大哥也要和国内的各界人士往来，这里的业务体量远不如海外，他没有继续在这个城市的理由……
周源小时候就知道家里是做生意的，他对数字也有天赋，但却没有经商的兴趣，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都提不起兴趣，连到这个城市上大学，也是家里的决定。
直到他在学校里看见宋书眠，她好像永远特立独行在人群之外，周源觉得，怎么有人可以活得这么恣意，目空一切又坚持自我。在学校里他从来没和宋书眠说过话，但许多次的擦身而过后，他暗暗在心里将宋书眠比喻成了野玫瑰，性感、难以接近。
留在这个城市的契机是他姨妈，也就是程冲的母亲，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酗酒的丈夫和偷鸡摸狗的儿子让他姨妈无法割舍，甚至在病重期间，都一直在和他母亲说，如果程冲回来了，不要责骂，要让他有重头开始的勇气。
真正理解他姨妈的用心良苦时，是在墓园再次遇见宋书眠的时候。她褪去了玫瑰的外壳，成为了一朵野花，但她的魅力始终如一。宋书眠好像也被迫重启了，她的变故还是从原来辅导员那打听来的。
可当天想真正接近宋书眠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心里早就被人完完全全地占据了，他觉得那个人实在太幸运了，竟然能获得宋书眠的垂青，可在真正了解这个人是如何俘获宋书眠的心时，却在感慨这个人的伟大，他自认做不到如此地步。
他总在期待时间能够慢慢让宋书眠心里的那个人褪色，他以为的长情也有时效，但宋书眠真的太特别了，别说她从未想过不喜欢徐放，就连阔别三年，依旧能肉眼可见地看懂她见到那个人时的震荡。
周源自己平日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对宋书眠的心思倒是揣摩得小心翼翼，明明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那张嘴，对她的喜欢只能通过玩笑话来表达。
地下停车库的灯熄灭了，只有车的表盘还亮着，映照着周源的无框眼镜，他自嘲地笑了下，又默默在心里给宋书眠加上了另一个形容词。
性感、难以接近……倔驴。
如果无法亲手给她幸福，那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祝福她而已，是时候离开了，他早已不是那个不屑入世的小少爷了，学会放弃，应该也是成熟的表现吧。
油门轰鸣，地下车库亮起了一排灯，一辆黄色的跑车驶离了地下车库。
三日后，宋书眠请了假，早早地就去了护理院，她已经和陈瑶知会过了，今天她带季奶奶去医院检查，那头的小姑娘也乖巧地说了谢谢。
周源来的时候，还带了些补品，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
当宋书眠在车里看到另一个穿着浅色工作服的人时候，才觉得周源这次确实费了大心了。
季奶奶今天醒得早，也认识人，周源将她抱进了车子后座，那个浅色工作服的人就替老人系好了安全带，还温柔地和老人打招呼，并且说着今天的检查流程。
宋书眠拽了一下周源的衣服，小声说：“你请人了？”
“医院里的护工，”周源笑了笑，“这不方便么，我也是怕老人家到了那边都是人，怕情况不稳定，还是带个人来先熟悉熟悉。”
“……太麻烦你了，”宋书眠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
“你说什么？”周源直接笑了出来，对着宋书眠招招手，“有生之年啊！来来来，说大声点儿，我听不见。”
宋书眠没忍住锤了他一下，她以前极少会对除了徐放以外的男性做出这样的动作，心里尴尬刚起，周源就装模作样地喊痛，她也就不那么当回事了。
有个护工陪着，在医院轻松许多，本来她还担心呢，跑上跑下挂号的，都不知道把老太太往哪里放，生怕她一下就不认识人了，看到周围的陌生环境容易应激，现在好了，别说现在有人帮忙挂号排队，连轮椅都有人推了。
等待做CT时候，宋书眠见周源一直紧锁着眉头看手机，心里一阵抱歉，“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要不你先去忙，等着我打车送老太太回去就行。”
“没事，几句话就能解决，没什么耽误的，”周源抬了个头，“咱们争取上午就结束，然后带老太太吃个饭。”
“还管饭啊？”宋书眠讪讪地笑，还带着些揶揄，“周老板好阔气啊。”
“我还能再阔气点儿，就是怕你不敢要。”
宋书眠一愣，顺着周源的话继续玩笑，“不敢不敢，确实不敢。”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CT很快出来了，又做了心超，护工确实很有经验，因着老太太没有空腹的要求，将抽血安排到了最后一项。
没想到老太太看到针的一瞬间发病了，她惊恐地看着窗口里的护士，眼珠子好像要瞪出来一般，嘴里先是发出模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刺耳的尖叫。
宋书眠见状不好，立刻冲到老太太身边，将她从采血的窗口挪走，周源和护工也跟着走了过来，季奶奶的尖叫愈发歇斯底里，宋书眠赶紧摆手势让他俩先离开，季奶奶的手劲变得极大，指甲几乎要抠进她手臂里。
“奶奶，季奶奶，老季！”宋书眠双手把住了她的胳膊，不断尝试着让老人冷静下来。
可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根本控制不住，紧抓宋书眠的手甚至在努力将她往外推，老太太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使劲推了宋书眠一把，宋书眠向后一踉跄，一屁股就墩在了地上，她都来不及顾上痛，就快速反应过来再往季奶奶那边扑去。
长久不站立的患病老人几乎无法直立，双脚只是着了地就立刻要倒下去，刹那间，宋书眠和周源都往老人那冲去，可怎么看都差一点。
老人向下坠落的样子尤其无助，双手向上举着捞着，可什么都碰不到。
就在此刻，一双手捞过了老人的胳膊，将季奶奶稳了下来。
徐放出现在了这里，他将老人安安稳稳地放进了轮椅，才朝宋书眠这边看了过来，眼睛落在她泛红的手臂上时，皱了皱眉。
“吓死我了宋姐姐！”陈瑶率先打破了沉默，极其惊讶的语气，“原来奶奶被你带走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