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安息堂门口，好像就站在生与死的边界，这几年的回忆像海一样淹过来，潮起潮涌，发现能攥着的太少，失去的反而更多。
他在这一刻太想念宋书眠，便拿出手机想给她发短信，这几日忙，两人都没联络，打了几个字便删除，徐放有点无从下手，最后手一滑，就发了两个字出去，“风大。”
刚想找补再发一些，就收到了她的回信，也是两个字，“等你。”
徐放被风吹得快没脾气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又过了许久，陈瑶终于从安息堂里走了出来，缓步走到徐放旁边，脸上的泪痕已然不见，吸了口气才对他说：“好了，走吧。”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作者有话说：*来源李宗盛创作、张艾嘉原唱的歌曲《爱的代价》歌词
第67章
“妈, 回来了。”徐放推开自家屋里门，将外衣脱下来抖了抖，随手搁在长条凳上, 又解开高帮鞋的鞋带, 从四方桌上拿起热水瓶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 吹着喝了小半杯, 才坐下来。
“回来了啊，吃过饭没, ”林秀琴闻声披了件袄子, 坐在四方桌的侧面, 四下看看，问道：“瑶瑶呢？”
“不愿意来, 说还是想睡在自家屋头里,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歇下了, 没事儿。”
林秀琴叹了口气，“也是可怜, 你说她阿爷何必, 哎——”
徐放沉默了下去，没说话。
“放啊, 难得回趟家，多呆几天？”屋里灯光昏暗，显得老娘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你爹刚还说呢，明天给你俩做顿饺子热乎热乎。”
“不了妈, 城里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徐放环顾家里四周, 去城里这几年给家里的补贴，确实改善了不少，“你和爸身体还好吧，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地都听你的包出去了，这几年也没干农活，都挺好的。”
徐放点了点头，“那早点睡吧，我也回屋了。”
林秀琴光点头，人却不动，徐放便没动身，知道她有话要说。
“回头……陈瑶那丫头怎么办？”她顿了顿又问道，“你俩的事……”
“我应了老爷子的，把陈瑶当亲妹，她不能留在这，村里惦记她的人不少，”徐放看了眼林秀琴，“先前也是因为这原因，你把她往城里送的吧？”
林秀琴一愣，没想到她儿子什么都看透，惭愧地点了点头，“是、是，小姑娘长得俏，伶牙俐齿，家里就俩老人，没靠山，不如送出去。”
“妈，”搪瓷杯里的水喝完了，徐放深深叹了口气，“送她去城里对，但不该找那种借口，当时她才多大，能明白什么。”
“哎，你老娘一辈子活在村子里，能懂什么，不过是想找个靠得住的男人，”林秀琴感慨道，“不过她出去一趟，回来还真像换了个人似的，小妮子长大了。”
“是，所以以后也甭说我俩的事什么的了，我俩没事，兄妹能有什么事。”
林秀琴听在耳里，心里头差不多也有数了，哪有老娘不懂儿子的心思，她儿子的魂早被人勾走了，心里头满满当当都是城里头那个白净姑娘，哪里还看得见别人，“知道了。”
“明儿个我问问陈瑶，她要同意，我早点带她走，也不要一直呆在这，看多了也难受。”
“行行，你说得对。”
“妈你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哎，好，”林秀琴站起身，慢慢往自己的屋头走去，到门边，又回过头，问得有些生涩，“小宋她……好不好？”
徐放愣了愣，才点了点头，“前阵子病了，现在好着。”
一句话，林秀琴就明白了，“那你……好好照顾着。”
村里的堂屋不比那条街的自建房那，又昏暗又冷，徐放又接了一杯水喝下，才回自己的屋里头，炕床明显是才收拾过的，被褥也是新的，连放在桌子上的脸盆和牙杯也是新的，徐放有些感慨，确实不常回来，老爹老娘对他跟对客人似的。
洗漱后躺了上去，还挺热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过了都，他就这么开着宋书眠的聊天框，拇指一直在“等你”这两个字上摩挲着，息屏了，就又点亮，反复了好几次。
手机屏幕好像得到了心电感应似的，这次没等他触碰，倒是自己先亮了起来，“等你”的下面，多了四个字，“忙完了吗”，徐放这几日一直绷着的神经被这四个字的笔画一点点熨帖，直到眉头慢慢松散，紧抿的嘴唇缓缓勾起。
“嗯，躺着了，你呢？”他真的好想宋书眠，又不敢在深夜轻易打扰，只用简短的文字回复了过去。
几十秒过后，宋书眠的电话打了过来，本来躺着的徐放本能地坐了起来，才摁下了接听键，“喂？”
那头的宋书眠靠在床头，手边还有本翻开的文综练习题，她捏着电话，本来不知道说什么，又想起来之前也有一次，接了电话不说话，给徐放急得直接找上了门，才尽快出了声，“在哪呢。”
一句平常的问话，让徐放的心脏砰砰直跳，“在家呢。”
“瑶瑶呢，她还好吗，睡了么？”
徐放沉默了会，“不太好，她爷爷也走了，但这几天也累，伤心到头了，我看着她睡着才回的家，明天得早点过去。”
“嗯……”宋书眠叹了口气，“小姑娘也是可怜，看看能不能早点把她带回来，脱离这个环境，估计能好些。”
“我也是这么想。”
一轮对话过后，两人都沉默了下去，宋书眠从床上走下来，趿拉着棉拖鞋，走到阳台边，撩开了些窗帘，朝天上看去，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央，很亮，周围没有一丝云。
到底还是徐放先开的口，“你……好点了吗，回家后有没有不舒服？”
“好了，现在每天吃药，没感觉不舒服，挺好的。”宋书眠的手缠上了窗帘布，绞起来个圈又放下，“你那里冷吧？”
徐放笑了笑，“不冷，我家有炕。”
“喔……很暖和吗，会不会觉得烧得慌？”
“……不会，”徐放哑然失笑，声音更温柔了些，“能调节温度的。”
“噢……”宋书眠的手把窗帘都拽紧了。
村里的窗外不比城里，没什么光，黑暗助长了徐放的胆量，“你……想好了吗？”
“什么？”宋书眠接得十分快，到怕是他忘了一样。
“还要我吗？”
徐放第一次问得直白，这几日的生离死别太多、哭声太多、遗憾太多，他不想再绕弯子了。
宋书眠没有回答。
锲而不舍的人换了位，徐放没有气馁，又再问了一遍，“还要我吗，眠眠？”
站在六楼阳台床边的宋书眠，放下了紧攥着的窗帘，努力仰头不让泪水滑落下来，两边都太安静了，她小心翼翼吸鼻子的声音还是被他捕捉，徐放没等宋书眠的答案，语气里都带着心疼，“别哭，乖乖，对不起。”
他第二次叫她乖乖，宋书眠瘪了唇，试图将哭腔遮掩，“你又瞎道什么歉。”
“我问得太晚了，又让你遭罪，还惹你担心，让你伤心，对不起。”
宋书眠大口呼吸了一下，随意将眼泪抹掉，“你还有很多对不起我的地方。”
“比如呢，你一件件说，我一件件改。”
“太多了，数不过来。”
徐放的眼眶也发热，宋书眠无论多大，19岁也好，24岁也好，现在也好，她只要这样带点看似蛮不讲理的样子，就会戳中徐放的心窝子，戳得他软软暖暖。
“那慢慢说，说到你满意为止。”
今夜的徐放太温柔，和往常都不一样，他不再对宋书眠沉默，也不再推拒，句句有回应，甚至是在恳求，恳求宋书眠再同他多说几句。
他没有像现在这么怕过，他怕有朝一日，即将化为一缕黑烟时，回望过去，一幕幕都是自己推拒宋书眠的模样，他怎么能够这么残忍。
“徐放，”宋书眠咬着嘴唇，强忍住情绪，“你是我的。”
她的话如一道暖流，通过听筒砸进了徐放的耳朵里，震得他也眼圈发红，左边眼角渗出了泪水，顺着太阳穴无声往下。
徐放知道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有交代清楚，按照宋书眠以前的性格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曾经一定要问个明白的人，今天什么都没提，却愿意主动先给他答案。
他不可能再退缩，他好像此刻在一场田径比赛上，在喜欢和爱的程度上，全无保留，一定要比女孩更加勇敢、更加迫切，“我是你的，一直是你的。”
宋书眠深呼吸了一口，嘴角的笑里带着一点苦涩，“你真的很烦。”
“我真的很烦。”
“你真的很讨厌！”
“我真的很讨厌……”
“我恨死你了。”
“恨死我吧。”
“老徐啊……”
不知不觉，宋书眠的口吻恢复成了当年他们在出租屋时候的模样，彼时徐放刚回来，看到忙东忙西的宋书眠，她在那条街里磨光了所有的小姐脾气，接受所有人的调侃，会主动打招呼、开玩笑，和谁说话都笑嘻嘻的，会学着徐放的手法做菜，会要挟他和她睡一张床……